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208章 十七副碗筷,十一只残狗,以及一场跨越二十年的挖掘
    不到一分钟,十一条瘸腿的狗全部趴在了许安的脚边,把他围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圈,所有的脑袋都朝著他的鞋的方向,鼻息喷在鞋面上温热温热的。

    

    许安的鼻子酸了一下。

    

    他蹲下来,用手轻轻摸了摸离他最近的那条灰白老狗的脑袋,手指碰到了耳根后面一道很深的旧伤疤,跟之前黄白花狗身上的那种一模一样。

    

    “大傢伙,俺不太会说漂亮话。”

    

    许安的声音有点闷,被夜风一吹显得更轻了。

    

    “但俺看得出来,这些狗不是野狗,有人在照顾它们,照顾了很多年。它们的伤口都好了,虽然腿瘸了但身上不瘦,毛虽然脏但没有大面积的皮肤病,说明有人在给它们处理的。”

    

    他顿了一下,把那条灰白老狗的下巴从鞋面上轻轻托起来,低头看了看。

    

    老狗的眼角有一层薄薄的翳,视力明显不太好了,但那双浑浊的眼睛盯著许安鞋面上的“平安”两个字,盯得极其专注。

    

    “俺娘做的鞋,到哪儿都有人认得。”

    

    直播间里的弹幕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密集地往外涌了,很多人只是掛著,偶尔冒出一两条。

    

    “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些狗为什么全是瘸的不是一两条,是全部十一条都瘸了同一种程度的腿。这不像是天生的,更像是受过伤之后被救回来的。”

    

    “联繫前面笔记里写的老人不下山,狗不进城,我猜这个老人可能专门收留受伤的流浪狗。”

    

    “但为什么只收瘸腿的”

    

    这条弹幕发出来之后,没有人接话。

    

    许安也没有去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隧道里那个人到底是谁他和他爹到底是什么关係

    

    他从狗群中间站起来,那些狗也跟著站了起来,自动让出了一条通往隧道口的路。

    

    火堆就在洞口正前方三米左右的位置,火焰烧得很小了,只剩下一堆红彤彤的炭火在明灭,但余温还足够把周围的空气烘得暖烘烘的。

    

    许安往洞口走了几步,脚下的地面从泥土变成了混凝土,鞋底踩上去的声音从闷响变成了嗒嗒的清脆声。

    

    隧道的內壁上掛著一层厚厚的水渍,有的地方长了一片一片的苔蘚,洞顶的通风口早就被泥土和枯叶堵死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著柴烟的气息。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许安大概往里走了二十来米,视线从月光区域过渡到了完全的黑暗中,他正犹豫要不要打开手机手电筒的时候,前面大约五六米远的地方亮了一下。

    

    是火柴。

    

    有人划著名了一根火柴,火柴的光照亮了一小片空间。

    

    许安看见了一双手。

    

    那双手极其瘦,骨节突出得很厉害,手背上的皮肤乾燥得像是旧报纸,但拿火柴的动作极其稳当,没有一点抖。

    

    火柴点燃了一盏煤油灯,灯芯被调到很低的位置,橘黄色的光慢慢扩散开来,照亮了一个大约三四米见方的空间。

    

    一个老人坐在一张低矮的木凳上,面朝著许安的方向。

    

    他的头髮全白了,不是那种花白,是从头顶到鬢角全部白透了的那种,剃得很短,像一层霜贴在头皮上。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是刀刻出来的沟壑,颧骨很高,眼窝很深,整个人瘦得厉害,坐在那儿像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老树桩。

    

    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直得不像一个在隧道里住了二十年的老人,倒像是一个一直在等人来检阅的老兵。

    

    老人没有看许安的脸,他的视线越过许安的头顶、肩膀和腰,径直落在了许安的脚上。

    

    煤油灯的光刚好够照到那双千层底布鞋上,“平安”两个红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

    

    老人看了很久。

    

    久到许安都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好了,他习惯性地搓了搓手,然后把田野调查笔记从怀里掏出来,翻到第三个红圈那一页,递了过去。

    

    “大爷,俺叫许安,俺是许大山的儿子。”

    

    老人没有接笔记本。

    

    他的目光终於从许安的鞋上移开,抬起头来看著许安的脸。

    

    煤油灯的火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晃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许安看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不是陌生人之间的打量,更像是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於看到了某个他认识的影子出现在另一张脸上。

    

    老人张了张嘴,声音极其乾涩,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嗓子里的声带已经锈住了。

    

    “……像。”

    

    就一个字,但许安听得清清楚楚。

    

    直播间里有人翻译了一下场景。

    

    “老人说像,他在说安神长得像许大山。”

    

    “这个老人认识许大山,而且不是一般的认识,一个字都没多说但眼神里全是故事。”

    

    “你们注意到没有,他看了安神的鞋看了那么久,但他没有像桥下的聋哑人那样激动,他太平静了,这种平静反而让我更害怕。”

    

    老人从凳子上站起来,身高比许安矮了大半个头,但站起来的那个动作很利索,不像一个在潮湿隧道里住了二十年的老人该有的利索。

    

    他转过身,往隧道更深处走了几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许安一眼。

    

    那个回头的动作很明確——跟我来。

    

    许安跟了上去。

    

    煤油灯的光被老人端在手里,在隧道內壁上投下两个一前一后的影子。

    

    脚步声在空旷的隧道里迴荡,混著远处某个地方滴水的声音,嗒嗒嗒的,节奏很慢但很清晰。

    

    走了大约三十米,隧道在这个位置有一个轻微的弯道,弯过去之后空间突然开阔了一些。

    

    许安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到了那十七副碗筷。

    

    隧道的一侧墙壁前面,有人用砖头垒了一个长长的台子,檯面上铺著一块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布,布上面整整齐齐地摆著十七副碗筷。

    

    碗是最普通的那种白瓷碗,有些碗沿上有缺口,有些碗底的釉色已经泛黄了,但每一只碗都擦得乾乾净净,在煤油灯的光里泛著一层柔和的光泽。

    

    筷子是竹筷,用得很旧了,筷尖都磨圆了,但摆放的角度一模一样,每一双都平行地架在碗口上,间距精確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十七副碗筷,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台子的最左边那副碗筷旁边,放著一张被塑料薄膜仔细包裹著的照片。

    

    许安凑近了看。

    

    照片很旧了,顏色已经偏黄,但画面还算清晰。

    

    照片里是一群人,站在一个隧道口前面合影,背景里能看到半截“xx公路隧道开工典礼”的横幅。

    

    照片里的人有十几个,穿著八九十年代那种灰蓝色的工装,头上戴著安全帽,个个面带笑容。

    

    许安的心跳重重地撞了一下。

    

    因为照片最右边站著的那个年轻人,他认得。

    

    那是他爹许大山。

    

    照片上的许大山比许安现在还年轻几岁,脸上没有胡茬,笑得露著一口白牙,肩膀上搭著一条毛巾,手里拿著一顶安全帽。

    

    而站在许大山旁边的,是一个同样年轻的、瘦高个子的男人。

    

    许安把目光从照片上移开,转头看了看身后端著煤油灯的老人。

    

    几十年的光阴把一个人的样貌改变了太多,但骨架不会变,颧骨的高度不会变,眼窝的深度不会变。

    

    照片里那个站在许大山旁边的瘦高年轻人,就是面前这个在隧道里住了二十年的老人。

    

    许安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轻。

    

    “大爷,这张照片上一共多少人”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但老人做了一个动作——他伸出那只瘦骨嶙峋的手,隨著煤油灯的光一个一个地点过照片上的人头。

    

    许安跟著他的手指默数。

    

    一、二、三、四……

    

    一直数到第十七个。

    

    十七个人。十七副碗筷。

    

    许安猛地抬起头,直直地盯著老人的眼睛。

    

    老人终於开口说了第二句话,声音还是那种乾燥的、像砂纸磨过嗓子的质感,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修这条隧道的时候,塌方了。”

    

    他停了一下,煤油灯的火光在他脸上跳了一下。

    

    “出来的,只有我一个。”

    

    直播间里最后一条弹幕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十七个人修隧道,塌方后只活了一个。十七副碗筷,十六副是给埋在里面的工友摆的。他不是在守灵——他是陪著他们,在他们的坟上面住了二十年。”

    

    许安稳住了自己的呼吸,眼眶烫得厉害但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老人伸出手打断了他。

    

    老人转身往隧道更深处走了两步,指了指弯道后面那片完全被黑暗吞没的区域。

    

    然后他说了第三句话。

    

    “你爹当年来过,他往里面走了很深。”

    

    老人的声音忽然压低了,煤油灯的火光在气流里晃了一下,把他脸上的皱纹切得更深了。

    

    “他在最里面看到了塌方的断面,回来之后坐在这儿哭了一个小时。”

    

    他顿了一下,看著许安脚上的鞋。

    

    “然后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二十五年。”

    

    许安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说啥了”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弯腰从那个砖垒的台子底下抽出来一样东西。

    

    那是一把铁锹。

    

    锹面上的铁锈已经被磨掉了大半,露出底下亮闪闪的锹刃,显然被人长期使用和保养著。

    

    老人把铁锹递到许安面前。

    

    “他说——”

    

    老人的声音带著一种二十五年都没能磨平的颤动。

    

    “总得有人把他们挖出来。”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