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星环棋局
李劲松目前手里还有两个活,一个是马尔克斯中短篇小说的翻译,这是个大部头,英文版足足有500多页。
且得译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他见缝插针也只开了个头,译了《巨翅老人》等两三个短篇。
好在整本书的英文版他已通读过两遍,对马尔克斯那种將不可思议写得理所当然的独特语感、绵密繁复的比喻、以及字里行间瀰漫的孤独与宿命气息,有了较深的体悟,心里对整体翻译的基调、节奏和难点,大致有了谱。
嗯,另外一个就是许刚走后门的给《十月》的那篇小说,原本被他规划为文讲所学习期间的“毕业作品”来精心打磨,甚至写什么他已有初步构思,目前暂时也需要放一边。
一切都需要为那部科幻小说让路。
好在,按照文讲所的安排,7月初要去北戴河玩一趟,然后再放一个月的暑假,回来后也是以自由创作为主,课什么的都少了,这就能给李劲松的创作留下足够的时间。
现在才6月下旬,还有两个多月的时间,他准备用一个月到一个半月的时间,来完成这部科幻作品。
剩余时间,赶点紧,弄个中篇一点问题都没有。
给许所的人情,=定不能敷衍。
科幻小说写什么好呢
脑海中的科幻影视剧实在太多,得先挑一部。
同样,他列下了十几个名字,点兵点將点的就是你————《安德的游戏》。
李劲松对这部作品的了解,主要来自2013年上映的那部电影。
他只记得电影情节的大致框架:一个天才少年在太空军事学校接受残酷训练,最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指挥舰队摧毁了外星虫族母星。
至於原著小说作者是谁,具体哪年发表,他一无所知。
没有信息来源,就存在著很大的风险。
因此,他將选择范围框定在2000年之后上映的电影。
即便如此,仍然需要万分小心,毕竟许多科幻经典成书年代远早於电影。
《安德的游戏》电影是2013年上映,这给了他一定的“安全距离”,但他仍觉不太保险。
照例,他决定进行一场彻底的“转基因”手术。
不仅改掉原名,更要对核心情节、人物设定、世界观背景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造,只保留原版的核心思想。
一个被体制精心培育、利用的天才,在贏得一场宏大战役后,骇然发现所谓“外敌”不过是虚构的假想敌。
自己荣耀的胜利实则是被操纵的、对自身族群的残酷清洗,从而从“英雄”沦为“屠夫”,进而开始对自身价值、战爭本质与操纵他的系统进行痛苦反思与反抗。
他將新故事命名为:《thergsgabit》,翻译成中文是《星环棋局》。
故事背景被设定在一个高度阶层化、依靠巨型轨道空间站“星环”维繫的人类未来社会——“星环共同体”。
出生於底层、被重力井束缚的“磐石区”少年艾隆马斯克(请原谅李劲松的恶趣味),因在非法的街头全息战术模擬游戏(“街机”)中展现出碾压级的策略与直觉天赋,被上层、生活在无重力优雅环境中的“穹顶区”精英选拔系统悄然捕获。
他被带入一个名为“棋局”的高度机密、极度残酷的军事指挥官培养项目,对手皆是心高气傲、背景深厚的权贵子弟。
他被告知,人类正面临来自遥远深空的、名为“虫族”的未知威胁,“棋局”旨在以最严苛的方式,筛选出能拯救文明的终极指挥官。
凭藉来自底层街头的草根智慧和战术直觉,以及对胜利近乎本能的饥渴,马斯克一路披荆斩棘,突破重重心理与战术试炼,最终在被称为“最终棋局”的终极模擬战中,於浩瀚星图上指挥联合舰队,以一场代价惨重但辉煌无比的奇袭,彻底摧毁了“虫族”的“母巢”——一个位於遥远星域的神秘信號源。
迎接他的不是鲜花与勋章,而是“穹顶区”精英们优雅而冰冷的掌声,以及一个足以摧毁他全部信仰的真相:根本不存在所谓的“虫族”威胁。
那一切令人恐惧的影像、数据、模擬敌情,都是精心编制的谎言。
“棋局”本身,是一场持续了数代人的、冰冷的社会实验与人口调控工具。
其目的,一是製造“外部威胁”的假象,维持共同体內部的高度团结与精英统治的合法性。
二是以“选拔救世主”的崇高名义,系统性识別並吸纳底层中可能威胁现有秩序的天才(如马斯克),將其纳入体系加以“消毒”与利用。
三则是通过“最终棋局”,诱使这些被选中的、最具反抗潜力的天才,亲自指挥一场“模擬”战役,而这场战役在现实中,会通过隱蔽的远程指令,实际摧毁那些已被標记的、位於偏远星域、逐渐脱离控制的底层移民据点或潜在反叛火种。
马斯克的辉煌胜利,实质上是一次对同胞的、被蒙蔽的无情镇压。
现在,知晓全部真相的艾隆马斯克,不再是英雄,不再是棋子,他成了这个精密而残酷的系统程序中最危险的错误代码,一个必须被立即清除的“bug”。
同《安德的游戏》原著一样,李劲松也是通过这个故事,来探討天才的负担、被操纵的战爭本质、个人在宏大敘事下的道德困境、对“他者”的想像与构建,以及背叛之后的艰难救赎等主题。
列好了提纲,他就开始尝试用英文书写。
最初的几行有些滯涩,他需要不断在脑中完成从中文思维到英文表达的转换。
但很快,隨著情节的推进,对艾隆马斯克身处阴暗狭窄的“磐石区”街巷的描写,对“穹顶区”那悬浮於星空之下、充满冷漠几何美感的世界的勾勒,那种滯涩感渐渐消退。
嗯,还行,写得还算流畅,没有预想中那么困难。
他渐入佳境,笔下艾隆马斯克的世界在稿纸上一点点变得清晰、冰冷而真实。
两天后,他满意地放下了钢笔,面前已积累了厚厚一叠写满英文的稿纸,粗略估算,已有將近五千个单词。
开局不错,进展顺利。
李劲松这才放下笔,瞅了一个周日,到作协去拜访冯木。
当然,艾清老先生那里,他也没忘,已经去拜访过三次。
面对这些前世只在教科书和文学史上仰望的名字,他內心充满敬重,但也保持著一种有分寸的距离。
每次去艾清先生那里,多是安静地听先生谈诗,谈那些烽火连天中的写作,偶尔请教几句关於诗歌意象与语言节奏的问题,坐上大半个小时,便礼貌告辞。
艾清先生经歷坎坷,性情深沉,李劲松觉得,过多的打扰和过於热络的接近,反而不美。
这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相处,对彼此都舒適。
这是李劲松第一次去拜访冯木,冯木没有留下他家的地址,只好去办公室找他。
他说过,只要不去开会,一般都会在作协办公室里。
果然,这年头的领导都是没有休息日的。
当他被工作人员带到冯木办公室门口时,门虚掩著,里面传来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他轻轻叩门,听到冯木那温和的声音:“请进。”
推门进去,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但陈设之简朴,让李劲松微微一愣。
水泥地面,刷了绿漆的墙裙,几张老旧却结实的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文件、信件和书籍。
两个高大的、漆色斑驳的铁皮文件柜立在墙边。
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摆放的、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木质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塞满了书,许多书因为太满而斜插著,甚至有些直接摞在地上,形成一摞摞矮墙。
这里的书,比起文讲所那间小小的图书室,无论数量、种类,都不可同日而语,多了何止数倍。
冯木正伏案在一份文件上写著什么,鼻樑上架著眼镜,见是李劲松,便摘下眼镜,脸上露出笑意:“劲松来了坐,自己找地方坐。我这儿有点乱,马上就好。”
“冯老师您忙,不用管我。”李劲松连忙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些书架吸引。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架前,怕打扰冯木,只默默瀏览著书脊上的名字。
这一看,心下便暗暗吃惊。
这里不仅有各种全集、大量中外文学名著、文艺理论著作,还有许多他平时在书店和普通图书馆极少见到的书。
比如,一些封面素朴、只印著书名和“內部资料”字样的“灰皮书”、“黄皮书”,他扫过几眼,依稀看到一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有苏联时期以及东欧一些作家的作品,有些甚至在文艺界內部也属於需要“批判性阅读”的范畴。
还有一些民国时期出版的旧书,纸张已然泛黄髮脆,安静地挤在角落,仿佛一段被封存的时光。
更有一些外文原版书,英文、俄文都有,有些书的书页边缘还插著细细的纸条,显然是冯木阅读时做的標记。
冯木很快处理完了手头的急件,將钢笔套好,站起身来,也走到书架旁,顺著李劲松的目光看去,瞭然一笑:“怎么,对我这些老古董感兴趣”
“开眼界了,冯老师。”李劲松由衷地说,“好多书都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过。”
“有些是工作需要,有些是以前陆陆续续攒下的。”冯木隨手抽出一本硬壳精装的《契訶夫戏剧集》(俄文版),轻轻拂去封面並不存在的灰尘:“文艺工作,眼界不能窄。知道別人在写什么,怎么想,才能知道自己该写什么,怎么写。当然,看,不等於全盘接受,要有分析,有辨別。”
他顿了顿,看向李劲松:“听许刚说,你最近在忙翻译加西亚马尔克斯”
会英语,而且能够翻译外文书籍,这又给李劲松增加了不少光环。
许刚肯定会向自己的直属领导匯报。
当时,冯木先生也很惊讶,没想到一个大山里的孩子竟然有如此让人嘖嘖称奇的天分。
“是,和沪上译文社合作,译他的中短篇集子。”李劲松点头,心里却想,许所长果然匯报过了,但不知提到科幻的事没有。
“嗯,这个作家我也有所耳闻,手法很新奇,魔幻与现实交织,拉丁美洲的气味很浓。翻译他的东西,对语言是很好的磨练,也能开阔我们的敘事思路。搞创作,不能只盯著自己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冯木將书放回原处,话锋一转:“不过,翻译是再创造,终究是別人的东西。你自己的创作呢《群山迴响》之后,有没有新的想法”
来了。
李劲松心神一凛,知道这才是今天“匯报”的重点。
他斟酌著说:“毕业作品正在构思,不过————”
他稍作迟疑,决定还是部分坦诚,但换个角度:“最近,除了翻译,我也在尝试一点別的写作练习。”
“哦什么练习”冯木很感兴趣,示意他坐下说。
两人在办公桌旁的旧沙发上坐下。
李劲松略去了科幻和英文的具体指向,只是说:“我在想,我们现在的文学,关注现实、反映现实,这当然是根本。但有时候也在想,文学的可能性是不是可以更宽一些比如,藉助一些非现实的框架,或者说假设性的情境,来探討一些更具普遍性的人性、道德或者社会结构的问题————”
冯木听得很认真,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著,没有立刻表態。
李劲松心里有些打鼓,不知道冯木是什么想法。
过了一会儿,冯木才缓缓开口:“你这个想法————很有意思。文学当然不只有一副面孔。鲁迅先生也写过《故事新编》,借古讽今,寓意深远。关键不在於你用了什么外壳,而在於你这个壳里面,装的是不是真问题,真感情,真思考。”
“如果只是为了猎奇,为了弄个古怪的形式,那就是捨本逐末。但如果形式能更好地为你想表达的內容服务,甚至形式本身能激发新的思考维度,那当然可以探索。”
他看向李劲松,目光温和:“劲松,你还年轻,又有才华,多做一些尝试是好事。不必把自己过早地框定在某一种写法里。但有一点要记住,无论写什么,真诚是第一位的。对你笔下的人物、故事、思考,要真诚。有了这份真诚,形式上的探索,只要不是胡闹,都可以被理解,甚至被鼓励。”
这番话,既开放又带著原则,给了李劲松不小的触动和宽慰。
至少,冯木没有一口否定“非现实”的探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