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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4章 考教
    第74章 考教

    

    韩绍功点了点头,但没放弃。

    

    他又问:“那你如何看待人物塑造”

    

    “老邮差和儿子,似乎都是“扁平人物””

    

    “按照福斯特的理论,扁平人物容易流於类型化,缺乏足够的复杂性和发展变化。你如何处理这个矛盾”

    

    “如何让你笔下的老邮递员”和儿子”避免成为某种奉献”或成长”的符號,而成为血肉丰满、令人信服的个体”

    

    这个问题更加深入了,直接引用了西方现代文论中颇具影响力的概念(福斯特理论在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中国文坛,属於前沿理论),並且將理论应用到了对李劲松具体创作的质询上。

    

    李元落挑了挑眉,宋吾钢也露出感兴趣的表情。

    

    大家都看著李劲松。

    

    李劲松笑了笑。

    

    自己好歹比他们多了几十年的见识,一个福斯特理论就想难住自己

    

    “韩大哥对福斯特的理论很熟悉,佩服。这个理论確实影响很大,也很有启发性。不过,我觉得任何理论都不是铁律,创作实践往往更加复杂多元。”

    

    他先温和地表达了不同意见的可能性,然后才进入具体辨析:“福斯特的划分有其价值,但扁平人物”不等於单薄人物”或失败人物”。很多文学经典里令人印象深刻的人物,恰恰是所谓扁平”的,比如阿巴贡的吝嗇,比如诸葛亮的智慧忠诚。他们的魅力在於某种特质的极致化与真实性。”

    

    他將话题拉回自己的故事:“具体到《乡路》里的老邮递员,他可能一辈子就只做送信”这一件事,性格主调可能是沉默,但这绝不意味著他是个简单的符號。”

    

    “他的沉默里,可以有见到老乡亲时的温和笑容,这是长期情感的积累;有回忆起某个逝去故人时的瞬间恍惚,这是善良与责任;有面对艰难山路时的咬牙坚持,这是毅力与信仰;也有对儿子未来隱隱的担忧和不舍,这是深沉的父爱。”

    

    “我觉得,人物的深度不在复杂性,而在真实性。把他们写真实了,自然就立住了。”

    

    这一番回答,不仅巧妙地化解了“扁平人物”可能带来的“类型化”指控,指出“扁平”亦可“深厚”。

    

    更结合创作实际,具体阐释了如何通过细节和情境来充实人物,使其真实可感。

    

    回答从容不迫,既有理论辨析,又有创作设想,显得游刃有余。

    

    韩绍功眼神动了动。

    

    他没想到李劲松不仅知道福斯特,还能如此嫻熟地运用理论进行辩驳,並结合自己的创作构思给出有力的回应。

    

    他甚至提到了阿巴贡、诸葛亮这样的例子,显示出相当的阅读广度。

    

    这绝不是一个仅仅“有生活”的作者能轻易做到的。

    

    想了想,他决定加大难度。

    

    “最近咱们国內的文学界,包括很多刊物和討论会,都在热烈地探討西方现代派文学的影响。这是一个很大的话题,比如意识流小说对內心世界挖掘的手法,比如存在主义哲学对文学主题的渗透等等。”

    

    “劲松,你对这些流派有了解吗你认为它们对我们当代文学,有借鑑价值吗”

    

    这个问题太大了,也太“潮”了。

    

    意识流、存在主义————这些在八十年代初的中国文坛,是绝对的前沿话题,是只有最活跃的批评家、最敏锐的作家和高校里相关专业的师生才会深入探討的领域。

    

    它明显超出了一个普通文学青年,尤其是一个来自偏远地区、尚未进入大学的青年作者通常该有的知识储备和思考范围。

    

    桌上彻底安静了。

    

    连宋吾钢都放下了酒杯,看著李劲松。

    

    李劲松知道,这是韩绍功在“將军”了。

    

    他沉默了几秒,整理思路。

    

    然后缓缓开口。

    

    “意识流的小说,我读过一些。比如詹姆斯乔伊斯的《尤利西斯》,维吉尼亚伍尔夫的《到灯塔去》、《达洛维夫人》也尝试看过一些。存在主义方面,让—保罗萨特的小说、戏剧,阿尔贝加繆的《局外人》、《鼠疫》,也找来看过一些,连带一些相关的哲学介绍————”

    

    这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韩绍功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微微睁大了。

    

    他原本预估李劲松可能听说过这些名词,或者顶多看过一点零星的介绍文章o

    

    没想到对方竟然能直接报出乔伊斯、伍尔夫、萨特、加繆的代表作名,而且语气平淡,仿佛提及的是《红楼梦》或《水滸传》一般自然。

    

    这阅读量————对於一个尚未进入大学的青年来说,未免有些惊人了。

    

    他是从哪里搞到这些书,又怎么有耐心去啃那些晦涩的文字的

    

    不待韩绍功细想,李劲松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至於这些流派对我们文学的借鑑价值,”他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我觉得,从技巧层面来看,肯定是有价值的。”

    

    “比如,意识流对人物潜意识、瞬间感受、跳跃性思维的表现手法,它拓展了文学表现內心世界的广度和深度,让我们看到人的心理活动原来可以如此复杂、微妙、非理性。”

    

    “这对於我们突破传统现实主义某些相对固化的敘事模式,更深入地刻画当代人丰富、矛盾、迷茫的內心世界,无疑提供了新的工具和视角————”

    

    他先肯定了“技巧”借鑑的合理性,这是后世文坛討论的共识之一。

    

    “但关键就在於化用”二字。”李劲松强调道:“不能生搬硬套,不能为了现代”而现代,把巴黎咖啡厅里的迷惘,硬塞进湘西山民的头脑里————”

    

    眾人对於这个形象的比喻都笑了。

    

    “我们的土地,我们的人,有自己独特的情感逻辑、思维方式和表达习惯。

    

    意识流可以用,但要更偏向於一种情感和记忆的自然流淌,夹杂著具体的乡土意象和生活细节。”

    

    这个补充非常关键,指出了借鑑中的核心问题—一本土化。

    

    “至於存在主义————”李劲松顿了顿,这个问题更复杂一些:“它对个体生存处境、孤独感、荒诞感的深刻探討,对我们在经歷了特殊歷史时期后,重新思考个人与社会、个人与歷史、个人与自身的关係,无疑具有强烈的启发性和共鸣点。”

    

    他肯定了存在主义的思想启迪价值。

    

    “但是,”李劲松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坚定:“借鑑归借鑑,启发归启发,我们不能忘了,我们的文学,最深厚的根,还是扎在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地里,扎在最广大的人民群眾真实的生活与情感之中。”

    

    “存在主义的某些极端个体体验和虚无色彩,可能並不完全適用於我们这片歷经苦难却始终坚韧、重视集体与家国情怀的土地。我们的文学还是要从我们自己的现实和生活出发,去发现和表达属於我们自己的生命力量和希望。”

    

    “借鑑是手段,不是目的;是营养,不能当饭吃。忘了根本,一味模仿,恐怕会画虎不成反类犬。”

    

    这一番话,从具体作品到理论思潮,从技巧借鑑到思想辨析,再到最终的文化立场落脚,层层递进,逻辑清晰,立场鲜明。

    

    既显示了对西方现代文学的相当了解,又始终保持著清醒的文化自觉和创作主体意识,没有陷入盲目崇拜或全盘否定的极端。

    

    韩绍功彻底沉默了。

    

    这特么,估计自己的老师都没思考到这个层面吧

    

    自己简直和他不是同一个层次的人,人家站在108层,而自己大概在————地下二楼。

    

    幸好李劲松没有反问他,要不然,自己丟脸就丟大了。

    

    这时,李元落哈哈一笑,打破了沉默:“绍功啊,看来你是考不住劲鬆了。”

    

    他话锋一转:“不过也正常。”

    

    他拍了拍李劲松的肩膀:“劲松不仅是以前復旦大学教授陈方岩的嫡传弟子,而且,他本人已经被保送到復旦大学中文系了!”

    

    韩绍功诧异地抬头,看向李劲松:“復旦大学保送”

    

    他原本以为李劲松只是有天赋、有生活的作者,或许通过某种机缘阅读广泛些。

    

    可“復旦大学保送生”这个身份,彻底顛覆了他的认知。

    

    那可是復旦!

    

    中国最顶尖的文科殿堂之一!

    

    而且是保送!

    

    李劲松点点头:“运气好,侥倖通过了考试。”

    

    韩绍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脸上那点残余的锐气,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惊讶,佩服,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在对方这深厚的底蕴和即將拥有的平台面前,自己那点“大学生”身份和已有成绩的优越感,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幼稚。

    

    宋吾钢见状,连忙打圆场。

    

    “好了好了,都是好事!劲松去復旦深造,少功在师大也是翘楚。你们都是咱们湘军的未来!”

    

    “来,一起干一杯!”

    

    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但韩绍功再看李劲松的眼神,已经彻底不同了。

    

    那点文人相轻的心思,此刻只剩下真正的重视。

    

    以及一丝————仰望。

    

    “劲松,我有个不情之请,我在学校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搞了个文学社,我想以文学社的名义请你去我们学校办一场讲座,刚才你讲的我觉得是点到为止,心里特痒痒,能不能把意识流和存在主义给我们讲深讲透”彻底服气后的韩绍功开始转变態度。

    

    “对啊!讲,劲松一定要好好给我们讲讲!不过,少功,你不能太自私,我觉得不仅要给大学生讲,还要给全省的作家、文学青年讲————”李元落很会发散思维。

    

    “对对对,”宋吾钢也反应过来:“要不,就放在3月12日的研討会后讲,有兴趣的都去听听!地点可以放在少功他们学校!”

    

    “好!就这么定了!”谭淡举杯:“我先报个名!”

    

    李劲松苦笑,自己还没答应呢,就这样被简单安排了。

    

    不想答应都没办法。

    

    反抗不了就享受吧,自己当了一辈子老师,还怕这种小场面

    

    “好,那我准备一下!”

    

    酒越喝越多,话题也越来越发散,从具体的作品谈到文学思潮,从国內文坛动向聊到外国文学的借鑑,气氛热烈非凡。

    

    “白沙液”空了一瓶又一瓶。

    

    李劲鬆开始还能控制著量,小口慢饮,不时吃菜,但架不住眾人频频举杯,宋吾钢德高望重敬的酒要喝,李元落热情洋溢劝的酒要喝,谭淡、朱日腹这些前辈敬的酒更要喝,连韩绍功也认真地和他碰了几杯。

    

    不知不觉间,他就感到脸颊发烫,头脑发晕,看人都有些重影,说话舌头也开始有点打结。

    

    他最后残存的记忆,是谭淡正在讲述他当年在部队採访时的某个趣事,引得满桌大笑,他自己也跟著笑,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

    

    这才发现,自己是在李元落家里,就在沙发上睡了一下午。

    

    火车发车时间快到了,才被李元落叫醒。

    

    李元落夫人给他做了一碗醒酒汤,喝到胃里顿时感觉暖呼呼的。

    

    “哦,对了,李老师,差点忘了一件事,”李劲松边喝汤,边从隨手带的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李元落:“我一个朋友,写了篇小文章,托我看看有没有地方能发。我看了,觉得思想性和文笔都不错,你看《湘江文艺》能不能发,如果不能发,帮我推荐到《湘南日报》上如何”

    

    李元落接过来,看了看:《將我们最大的热爱与敬意,献给作品那无声而浩瀚的世界》。

    

    文章不长,李元落很快看好:“思想性很好,文笔也不错,我们《湘江文艺》发了!”

    

    “行,谢谢!还有一件事,我们县文化局的武文化你也认识,他听说了《芙蓉镇》研討会的事,非常想参加,也希望能在会上做个简短的发言,谈谈基层文化工作者对这部作品的看法。您看————”

    

    “武文化哦,那个大个子,有点印象。”李元落想了一下,很痛快地一挥手,“想来就来嘛!咱们开研討会,本来就是百花齐放,百家爭鸣,欢迎各路朋友来交流。多个人,多份热气!你让他到时候直接来。我们的宗旨,就是把这会办得热热闹闹、实实在在!”

    

    得到李元落的肯定答覆,李劲松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吃完醒酒汤,又休息了一小会儿,李元落就骑著自行车载著李劲松往火车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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