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的人来得比雨还快。
辰时刚过,皇庄外头的泥路还没被日头烤干,几匹马已经停在庄门前。马蹄踩进软泥里,溅起一圈黑水。
石通站在门边,手按刀柄,没让人立刻进去。
为首的是个户部主事,姓陶,名允,三十多岁,脸白,胡须修得整齐,官袍下摆提得很高,生怕沾了皇庄这摊泥。他身后跟着两个抄吏,各抱一只匣子,匣角上还封着户部火漆。
陶主事拱手,声音很客气。
“奉部堂之命,来核皇庄田亩、工料、耗损三项旧账。”
石通没回礼,只问:“奉谁的命?”
陶允脸色微僵。
“户部掌钱粮旧格,皇庄虽属内廷,田亩耗损一动,终归要与旧格相合。昨夜听闻此处账册有异,部里不敢怠慢。”
他说得很稳。
稳得像早把这句话背了三遍。
石通看着他袍角上干干净净的一线青边,冷声道:“等着。”
陶允眉头动了动。
他来之前想过锦衣卫拦人,也想过庄头怕事,却没想到一个卫所武人连客气话都懒得接。
庄门里头,陆长安正蹲在田边。
他一只手拎着半截断木签,另一只手捏着一块湿泥。泥里夹着碎草根和一点发黑的肥渣,捏起来黏手得很。
他盯着那几片新铺开的田看了半晌,脸色比泥还难看。
小吉子蹲在旁边,小声道:“陆公子,那几块田昨儿才重新对过沟,今早水痕还稳。就是工料账那边,昨夜又送来两页,说有几项旧耗损得按旧例补齐。”
陆长安听得头疼。
“补什么?”
“补旧年修沟料,补旧年挑水工,补旧年烂桶绳索。”
陆长安捏着泥的手顿了一下。
“旧年烂桶绳索,跟今天改垄有什么关系?”
小吉子不敢接。
陆长安把那块泥往田埂上一丢。
“地还没喘匀,人先喘不上了。”
旁边几个庄户低着头,不敢笑。
他们这几日已经看明白了,这位陆公子嘴上烦得像被人欠了三年工钱,手上却真能让得缓口气。可他越让得缓气,皇庄里这些旧人旧账就越像被热水烫过的蚂蚁,四处乱爬。
石通大步走来。
“户部来人了。”
陆长安闭了闭眼。
小吉子下意识抬头。
几个庄户脸色先白了一层。
陆长安看见他们这个反应,心里便有数了。
怕锦衣卫的人,多半怕刀。
怕户部的人,多半怕账。
他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泥,问:“来干什么?”
“说是核田亩、工料、耗损三项旧账。”
陆长安嘴角扯了一下。
“真勤快。”
石通看着他。
陆长安道:“别这么看我,我没夸他们。我这辈子最怕两种勤快,一种是临下班派活,一种是烂账露脚以后赶来收账本。”
石通没听懂前半句,只听懂了后半句。
他的脸更冷。
“要拦吗?”
陆长安看向田边几块新垄。
沟水还在慢慢走,水色混着泥,沿着新改过的细沟往下渗。几株苗立在田里,叶尖比前两日舒展了些,不明显,却足够让人看出来。
这些苗才刚把脖子从泥里抬起来。
账上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陆长安低声道:“不拦。”
石通一怔。
陆长安道:“让他们进来。进来以后,别让他们碰账匣,别让他们离田边太远。想核账,就站在地里核。”
小吉子小声问:“陆公子,他们是户部的人,会愿意下泥吗?”
陆长安看向庄门方向。
“那就更好了。”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满脸疲惫。
“这活又脏又烦,我正愁没人一起难受。”
陶允进庄时,脸上还带着一点压住的端方。
直到他看见田边摆着的东西。
三张矮案,平码在泥地旁边。
一案是皇庄原账。
一案是这几日新记的水车、改垄、肥坑、工料实耗。
还有一案,上头放着几块泥样、几根旧绳、两截烂木、半只裂桶耳,旁边甚至压着几株拔起的病苗。
陶允脚步停住。
陆长安站在矮案旁,朝他一笑。
“陶主事来得正好。”
陶允拱手:“陆公子。”
陆长安道:“别客气。你们户部管旧格,这几样东西都和旧格有关。先看看。”
陶允看了一眼案上的泥,眉心轻轻一皱。
“陆公子,户部核账,自有旧格。泥土、草根、断绳这些,恐怕不能入账。”
“是啊。”陆长安点头,“所以旧账才烂成这样。”
陶允脸上的笑淡了些。
“陆公子此言过重。”
陆长安抬手指了指那几块田。
“那几块田,账上三年耗水、耗工、耗料都差不多。你看地上,哪块像差不多?”
陶允顺着他的手望过去。
一块田苗色微青,土边湿得匀。
另一块田靠沟口那头发暗,远沟处发干,苗根歪着。
还有一块更差,像长期吃不到水,泥面裂纹被新水压过以后,仍有旧干痕。
陶允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田色有差,或因土性不同,也或因风日有别。账上未必能逐一尽显。”
陆长安笑意更深。
“主事这张嘴,真适合当账房。什么东西一进你嘴里,都能先糊成一锅粥。”
陶允脸色一沉。
石通的手也压在了刀柄上。
陶允忍了忍,道:“陆公子,户部此来,是奉公核查,并无旁意。”
陆长安道:“奉公好啊。那就奉得彻底些。”
他拿起一截旧绳,丢到案上。
“账上说这绳月月报损,三年没断过报。可井边旧绳磨口和这截对不上。新绳的账,旧绳的磨,烂桶的耗,整齐得像人替它们排过队。”
陶允看了一眼那截绳。
“绳索报损,须按库房出入核。”
陆长安又拿起半只桶耳。
“桶耳裂口是旧裂,钉子是新钉。账上报的是整桶替换。整桶哪去了?”
陶允道:“也须核库。”
“那水呢?”陆长安指向沟,“同一条沟,账上写一律分灌。地里却有得饱,有的渴。水也要核库?”
陶允终于不说话了。
四周安静下来。
小吉子蹲在案边,盯着陶允身后两个抄吏。
其中一个抄吏的眼睛一直往第二案上瞟。
那上头压着新记的工料实耗。
小吉子看得很细。
那人每次看见“实耗”两个字,手指就会轻轻缩一下。
陆长安没看抄吏。
他正看陶允。
陶允垂着眼,过了片刻才道:“陆公子,新法既动,旧格一时难合。户部带走账册,回部细核,再给御前回话,更稳妥。”
田边有几个庄头的肩膀悄悄松了一点。
陆长安看见了。
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揣,慢吞吞道:“把账带走?”
陶允道:“正是。”
“地呢?”
陶允怔了一下。
陆长安道:“账带回户部,地也给你们搬回去?”
陶允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陆长安还没停。
“这几块田,水痕一天一变,苗色两日一变,肥坑改过以后土劲儿也在变。你把账册抱回部里,坐在干净屋子里核,核出来的东西,能知道哪块田昨夜吃水多,哪块田前日被人踩过苗,哪道沟口被人偷偷拨过泥?”
他转头指了指案上那堆烂物件。
“照这个核法,地里长不长粮不重要,账上长得齐就够了。”
几个庄户憋得脸都红了。
石通面无表情,眼底却动了一下。
陶允怒道:“陆公子慎言!钱粮有钱粮之法,账册有账册之规。若人人都拿地里泥水压旧格,户部如何统核天下田亩?”
陆长安看着他。
这句话才是真话。
他笑意收了。
“主事这话,总算说到根上了。你们怕的哪是几块泥,是以后每本旧账都要被地问一遍。”
田边的风停了半息。
小吉子手指一抖,差点把泥样碰翻。
陶允脸色发白。
“陆公子此话,下官不敢领。”
“你不用领。”陆长安说,“反正这话也不是说给你一个人听。”
远处有马蹄声。
陈福到了。
他带来的不是普通内侍。
他身后跟着蒋瓛。
再后头,是朱标的仪仗。
田边所有人立刻跪下。
朱标下马时,靴底踩进泥里,溅了一点黑水。他没有避,径直走到三张矮案前。
陶允跪在地上,额头已经见汗。
“臣户部主事陶允,叩见太子殿下。”
朱标看了他一眼。
“起来回话。”
陶允起身,腰弯得比方才低了许多。
朱标先没问户部,转头看陆长安。
“你又把人气成这样?”
陆长安满脸无辜。
“殿下,臣只是让他们下地看账。”
朱标垂眼看着案上三摊东西。
账册、实耗、泥物。
他伸手翻了翻新记的工料实耗,又看了旧账中几处红圈。
“昨日三账并看,今日户部就来取账。”
他说得很轻。
陶允背后一凉。
朱标道:“谁让你取账?”
陶允忙道:“回殿下,户部闻皇庄田亩、工料、耗损三项有异,恐账目散乱,故命臣先行收回旧账,与部中底簿合核。”
“只取账?”
“是。”
“人不看?”
陶允喉头一紧:“看。”
“地不看?”
“也看。”
“料不点?”
“点。”
朱标眼神冷了些。
“那为何一进来就要把账带走?”
陶允膝盖又软了一寸。
朱标没有提高声音。
“账离了地,就只剩字。字离了人,就只剩口。皇庄这些年烂地,恰恰就是有人把地、人、料全从账上拆开,各写各的太平。”
陶允低头不敢答。
陆长安在旁边听着,心里轻轻啧了一声。
太子殿下这刀,越来越冷了。
老朱是刀背砸人,砸得人骨头响。
朱标这刀像薄刀,轻轻贴上来,先让人觉得还能忍,等回过神,皮已经开了。
陈福站在朱标身后,低声道:“陛下已至庄外。”
这下连陆长安都愣了一下。
“陛下也来了?”
陈福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明白。
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陛下不来才怪。
陆长安只觉得后颈一凉。
完了。
今天这顿骂多半省不了。
朱元璋进庄时,没人敢抬头。
他没有坐轿,也没让人铺板。黑靴踩过田边软泥,一步一印。
朱元璋先看田。
再看案。
最后看陆长安。
“咱让你来种地,你倒好,先把户部招来了。”
陆长安低声道:“父皇,儿臣也不想。”
朱元璋冷笑:“你哪回想了?”
陆长安闭嘴。
朱元璋走到矮案前,拿起那本皇庄旧账,随手翻了两页。
“改垄,账房慌。改肥坑,有人夜里踩苗。田一铺开,假账成片。现在户部也坐不住。”
他抬眼。
“陆长安,你还真是走到哪,哪就不安生。”
骂归骂,朱元璋的目光却已经落到那几道水槽和木轮旧痕上。
陆长安垂着头,语气诚恳得像快哭了。
“父皇,儿臣从头到尾就一个念头。”
朱元璋盯着他。
陆长安道:“少返工。”
朱元璋被气笑了。
那笑意很短,落下来时比骂还重。
“少返工?”
“是。”陆长安指了指田,“水挑错了要重挑,沟挖歪了要重挖,肥撒乱了要重撒,账写假了还得重查。儿臣只是觉得,与其一遍遍补烂窟窿,不如一开始就把窟窿堵住。”
朱元璋眼神沉了沉。
陶允跪在旁边,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陆长安说得像偷懒。
可这偷懒若真成了,旧账里那些年年补、月月修、次次报损的口子,都得一处处露出来。
最要命的是,朱元璋听懂了。
朱元璋把账册丢回案上。
“你少拿这副懒骨头糊弄咱。”
陆长安不敢吭声。
朱元璋骂归骂,眼睛却扫过田边那几块新垄。
“苗色。”
小吉子立刻跪着往前挪了半步。
“回陛下,改过水沟的三块,靠沟边的苗先缓,远沟处今早也见湿。昨夜新压泥封没松。肥坑那边送来的料,撒得薄的地方土色转得慢,撒匀的两处,叶尖比昨日挺。”
朱元璋看了小吉子一眼。
“你记得倒细。”
小吉子吓得脸白。
陆长安道:“父皇,小吉子眼尖。很多脏活别人嫌低头,他肯蹲。”
朱元璋哼了一声。
“赏不着你头上,你倒替人说话。”
陆长安立刻道:“那父皇可以赏他,儿臣不抢。”
朱元璋冷眼扫来。
陆长安马上闭嘴。
朱标唇角极淡地动了一下,很快压住。
朱元璋没再理陆长安,转向陶允。
“户部要取账?”
陶允跪伏在地。
“臣不敢。臣只是奉命合核旧账,恐皇庄账目散失。”
朱元璋道:“账在咱眼皮底下,也能散?”
陶允额头碰地。
“臣失言。”
朱元璋看着他,声音不高。
“回去告诉户部。皇庄旧账,谁都不能单独拿走。要核,就来地里核。要看,就看活相。要写,就照实写。”
陶允忙道:“臣遵旨。”
朱元璋还没完。
“从今日起,户部派人来皇庄,不准只坐账房。每日跟着下田。泥、沟、料、苗、水痕,逐项与账册相合。谁嫌脏,谁滚回去。滚回去以后,把名字留下。”
陶允背脊发冷。
户部的人进泥里核账,脸面先被剥了一层。
更要命的是,他们得亲眼看着旧账怎么一页页穿帮。
朱标在旁轻声道:“父皇,儿臣以为,既让户部入场,便须先定口径。旧账不废,新项须立。否则他们仍可拿旧名堵新法。”
朱元璋看向他。
“你说。”
朱标走到第二案前,提笔蘸墨。
他没有迟疑。
“皇庄试田,自今日起另立实项。水车、改垄、肥坑、稳沟、护苗、点料六项,先按实耗入册,再与旧格对照。旧格无名者,不得以无名拒记。旧账有数而地里无实者,另标疑项,不得抹平。”
笔尖落下,一行字冷冷压在纸上。
陶允看着那行字,脸上的血色退得更快。
朱标继续道:“户部可核,不可移账。皇庄可报,不可自改。锦衣卫可查,不可先散人。三方同看,同押,同封。”
陈福听完,立刻上前接过纸。
“奴婢即刻封存副录。”
朱元璋看着朱标,眼底有一点很淡的满意。
“就按太子说的办。”
陆长安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
朱元璋眼睛一横。
“你躲什么?”
陆长安停住。
“儿臣没躲。儿臣只是觉得殿下已经定得很周全,儿臣可以去田边看看苗。”
朱元璋冷笑。
“苗有石通看,泥有小吉子看,账有太子看。你看什么?”
陆长安认真想了想。
“儿臣看能不能少挨骂。”
朱元璋差点又被他气笑。
“你还知道咱骂你?”
“知道。”陆长安道,“而且骂得很准。”
朱元璋盯着他半晌。
四周没人敢出声。
连朱标都没有立刻开口。
朱元璋忽然道:“陈福。”
陈福躬身:“奴婢在。”
“调内府木料,先拨三十根好梁木。铁件从内官监匠作房拨,轮轴、槽钉、箍环照新车实耗先给两倍。匠作不够,从内官监旧作里挑手稳得来,名单先给蒋瓛看。”
陆长安听到这里,心里反倒更凉。
老朱骂得越凶,给得越足。给得越足,他就越像被钉进这片泥里。
朱元璋看着他。
“你不是嫌返工吗?咱给你料。你不是嫌旧账堵事吗?咱给你口子。你不是嫌人偷摸坏田吗?咱给你石通守着。你不是嫌账房糊弄吗?咱让户部进泥里陪你。”
陆长安听得眼皮直跳。
这话听着像赏。
实际上全是活。
好梁木,铁件,匠作,护卫,户部核账。
这哪像给他撑腰,分明是把退路全堵上了。
样样给足了,也样样把他往泥里按得更深。
朱元璋又道:“蒋瓛。”
蒋瓛上前:“臣在。”
“盯住户部来往文书。谁给陶允传话,谁催着取账,谁想把皇庄旧账挪出地头,名字都记下。”
“臣领旨。”
陶允伏在地上,身子几乎贴进泥里。
朱元璋道:“石通。”
石通抱拳:“臣在。”
“田边设岗。白日看人,夜里看沟。谁动新垄,谁摸水车,谁靠肥坑,都拿。先拿人,再问口供。”
“臣领命。”
朱元璋最后看向朱标。
“标儿。”
朱标垂首。
朱元璋道:“这几项实账,你亲自压。别让户部用旧格绕回去。”
朱标道:“儿臣领命。”
朱元璋嗯了一声。
陆长安站在一旁,心里只剩一片灰。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缺德的安排。
骂的是他。
给的是他。
压的还是他。
他只是想少返工,结果老朱直接给他凑齐了一整套能让他返不了身的家伙。
朱元璋似乎看透了他的脸色,冷声道:“怎么,不愿意?”
陆长安慢慢道:“父皇,儿臣能说实话吗?”
朱元璋道:“你哪回少说了?”
陆长安道:“儿臣觉得,这事给得太足了。”
朱元璋眯眼。
“给得足还不好?”
陆长安叹了口气。
“活给得越足,越说明儿臣跑不掉。”
朱元璋盯着他。
周围人的头垂得更低。
朱标低咳了一声。
朱元璋忽然冷笑。
“你知道就好。”
陆长安:“……”
果然。
朱元璋道:“咱骂你,是因为你这混账嘴欠、懒、滑,满脑子都想着怎么躲。咱给你料,是因为你弄出来的东西有用。”
他指着田。
“地不会说谎。苗色也不会替你拍马屁。账能假,口供能假,田里活不活,一眼看得见。”
这句话落下,田边像被压了一块铁。
几个庄户伏在地上,肩膀微微发颤。
他们比谁都懂这句话的分量。
地不会说谎。
可这些年,地里的真相从来没真正进过账。
朱标看着田边那几株苗,声音很稳。
“父皇,既然试田有效,儿臣以为,下一步不可只看皇庄内几块地。皇庄外沿佃地、邻近官田、水口下游,也该先取样对照。否则皇庄这里改得再明,外头旧数仍会倒灌回来。”
陆长安眼前一黑。
来了。
他就知道。
朱标这人平时话少,可每次开口,都能精准把他的活往外扩一圈。
朱元璋看向陆长安。
“听见没有?”
陆长安木着脸。
“听见了。殿下的意思是,泥坑不够大,还得换个更大的。”
朱标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是先开一个口,看外头的水、地、账和皇庄是否同病。”
陆长安道:“殿下说得真好听。”
朱标道:“你说得难听些也无妨。”
陆长安沉默了一下。
“外头未必干净。”
朱标眼神微凝。
朱元璋也看了过来。
陆长安指着案上三本账。
“皇庄在父皇眼皮底下,都能把挑水、工料、田亩、耗损写成这样。外头那些离御案更远,离泥更近,离人命也更近。要是真把水口下游、佃地、官田一起对,恐怕账上的草,已经长出皇庄边了。”
风从田埂上吹过。
案上纸页轻轻翻起一角。
没人说话。
陶允跪在泥里,只觉得后背冷得发僵。
朱元璋看着陆长安,眼神越来越沉。
“所以你早看出来了?”
陆长安立刻道:“没有。儿臣只是随口一说。”
朱元璋道:“随口一说都能说到这份上?”
陆长安很诚恳。
“主要是这事脏得不需要多聪明。儿臣以前见过太多烂流程,烂到一定地步,屋里脏,”
朱元璋没听懂“流程”两个字,但听懂了后半句。
屋里脏,门外也不干净。
朱标把这句话记住了。
朱元璋沉声道:“陈福。”
“奴婢在。”
“传旨,皇庄外沿三处佃地、两处官田、一段水口下游,明日一早封样。户部、锦衣卫、东宫同去看。账先不动,人先不惊。”
陈福低头:“奴婢遵旨。”
陆长安张了张嘴。
朱元璋看他:“你又有话?”
陆长安道:“父皇,明日一早?”
朱元璋道:“嫌早?”
陆长安脸上写满疲惫。
“儿臣只是觉得,太阳都没这么勤快。”
朱元璋骂道:“滚去看你的田。”
陆长安如蒙大赦,转身就想走。
朱元璋又补了一句。
“带上户部的人。”
他冷眼看着陆长安。
“省得你看完又说没人替你记。”
陆长安脚步停住。
陶允也僵住。
朱元璋道:“陶允。”
陶允连忙叩首。
“臣在。”
“从现在起,你跟着陆长安。他看哪块田,你看哪块田。他摸哪道沟,你记哪道沟。他让你看泥,你就把眼睛睁大。少一笔,咱问你的罪。”
陶允脸色惨白。
陆长安慢慢转头,看着朱元璋。
“父皇。”
“说。”
“您这是给儿臣派了个人,还是给儿臣添了个账本精?”
朱元璋道:“都算。”
陆长安深吸了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迟早死在这两个字上。
都算。
什么都算。
人算,账算,泥算,苗算。
最后全算到他头上。
朱标走到他身边,把刚写好的实项副录递给他。
“长安,这份你带着。”
陆长安接过,看了一眼上头冷冷清清的字。
水车。
改垄。
肥坑。
稳沟。
护苗。
点料。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
朱标道:“你嫌麻烦,可以把麻烦先写清楚。写清楚了,后头的人才少拿旧例糊你。”
陆长安抬眼看他。
朱标神色平稳。
“这也是少返工。”
陆长安沉默片刻。
“殿下,您学坏了。”
朱标眼底掠过一点淡笑。
“跟你学的。”
陆长安无话可说。
朱元璋在旁冷哼。
“少废话。”
陆长安把副录揣进袖中,又看了看跪在泥里的陶允。
陶允已经没了刚进庄时那点干净官气,袍角沾着泥,额头也沾着泥,看上去终于和皇庄有了一点关系。
陆长安道:“陶主事,走吧。”
陶允抬头。
“去何处?”
陆长安指向远处水口。
“先看你们户部最不爱看的东西。”
陶允下意识问:“何物?”
陆长安道:“地。”
陶允嘴唇动了动,没敢反驳。
一行人沿着田埂往前走。
石通带人散开,守住几处沟口。
小吉子抱着泥样匣跟在后头,眼睛一路扫着水痕。陶允身后两个抄吏抱着匣子,走得小心翼翼,没几步便踩的鞋底全是泥。
陆长安走在前头,边走边看。
新拨的水沿着沟往下,到了第一处转口时,微微滞了一下。那处沟口不宽,边上却有一圈不太自然的旧磨痕。
小吉子蹲下看了一眼。
“陆公子,这里像常被人拿木片挡过。”
陶允一听,立刻朝抄吏看去。
抄吏忙低头记。
陆长安瞥了他一眼。
“别光记像。写清楚,沟口右侧旧磨,木挡痕,非今日新伤。”
抄吏手一抖,赶紧补字。
陶允脸色更难看。
他们以前核账,从来没人这么写过。
账上写的是水口、工数、料耗。
没有人写一道沟口右侧的旧磨。
更没人让户部抄吏蹲在泥边,看一块木挡痕。
陆长安蹲下,捏了一撮泥,放到陶允眼前。
陶允本能往后缩。
陆长安道:“看。”
陶允僵住。
陆长安道:“这泥上头湿,下头干,说明水常常从面上走一阵就被截了。账上若写足灌,那就是假。若写缺水,那旁边那块肥田怎么饱的?”
陶允盯着那撮泥,脸色一点点变白。
陆长安把泥丢回去。
“这就叫地里的账。”
他站起身,语气懒散,却压得人心口发闷。
“你们户部要是愿意认,今天就少返工。若是不认,明天把这段沟挖开,大家一起看更脏的。”
陶允没吭声。
远处,朱元璋站在田边看着这一幕。
朱标站在他身侧。
陈福捧着封好的副录,垂手而立。
朱元璋忽然道:“这混账嘴是真欠。”
朱标轻声道:“可他让陶允看泥了。”
朱元璋看着陆长安蹲在沟边的背影。
那人一脸不情愿,袖子上沾泥,鞋边也脏了,嘴里还不知在嘀咕什么。
可陶允已经被他带着低头看的。
户部的抄吏也在泥边写字。
这就是朱元璋要的。
骂归骂。
这条路得继续推。
朱元璋沉声道:“料给了,人也给了。咱倒要看看,他还能从这摊泥里翻出多少东西。”
朱标看向皇庄外头。
水口下游再往外,便是更大片的田。
那里的沟更乱,地更杂,人也更多。
他低声道:“父皇,外头也该看一眼。”
朱元璋眼神冷下去。
“该看就看。”
田埂另一头,陆长安也正望着那片外田。
他本来只是想找个最省事的法子,让这几块半死地少返几趟工。
如今料来了。
匠来了。
户部也被按进泥里了。
老朱嘴上骂得像要把他扔进沟里,手上却把能给的口子全给了。
这说明一件事。
这摊活,他真跑不掉了。
陆长安看着远处那片田,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完了。”
小吉子抬头:“陆公子,怎么了?”
陆长安指着皇庄外头。
“宫墙里这几本账已经够烦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外头那笔账,也该拖到泥里晒一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