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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江海蹬着自行车进县城时,日头正毒。
主街上人挤人,自行车铃铛拨得震天响,两边全是扯着嗓子叫卖的摊贩。
他直奔县百货大楼。
三层高的水泥楼杵在当街,玻璃橱窗里供着红双喜暖水瓶和印花搪瓷盆。门口台阶上,两个穿蓝工装的售货员正嗑着瓜子闲扯。
陈江海把车往铁栏杆上一锁,拔腿进门。
一楼西侧鞋柜,长长一排玻璃柜台。解放鞋、条绒布鞋、黑皮鞋挤得满满当当。
陈江海径直走到女鞋区,低头扫了一圈。
柜台里,女售货员正飞针走线织毛衣,听见动静撩起眼皮。
“看鞋啊?”
“女式皮鞋,三十六码,要软底。”
售货员把毛衣往旁边一推,转身从货架上抽出两双,往玻璃台面上一磕。
一双黑皮圆头,底子黢黑发亮。
一双深棕方头,鞋面压了道横线。
陈江海抄起那双黑的,翻过底,大拇指指甲用力顶了顶。
硬邦邦的,跟铁板一样。
他脑子里闪过楚辞那双磨得快透光的旧皮鞋,眉头皱了皱,直接把鞋扔回台面。
再拿起那双深棕色的。
牛筋底。他拿大拇指肚子使劲摁下去,松手,底子跟着弹了回来。
再摸鞋口,边缘包着一圈细皮条,摸着滑溜,不卡脚脖子。
“这双什么价?”
“十二块八。”
陈江海拎着鞋转了半圈。
深棕色,素净。鞋面那道车线走得规矩,不扎眼,但挺耐看。
楚辞早上的话在耳边绕:“不贵,也可以好看。”
“三十六码的,还有别的样么?”
售货员撇撇嘴,转身又翻出一双。
黑皮尖头,鞋面正中间压了朵大得夸张的牡丹花,也是牛筋底。
陈江海盯着那朵牡丹看了两秒。
太俗。
他果断把花鞋推开,把那双深棕色的拽到跟前。
“就拿这双。”
“十二块八,国营柜台不讲价啊。”
陈江海摸出兜里的散票,点出十三块递过去。
接过找回的两毛钱和牛皮纸袋,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挺轻。
出门把纸袋往后座弹簧夹里一塞,麻绳绕了两道绑死,跨上车直奔红星饭店。
县城东头,红星饭店那栋两层小洋楼挺显眼。
陈江海把车靠在门口墙根,拎着纸袋大步迈进去。
前台小姑娘一抬头,笑盈盈地打招呼。
“陈老板来啦?王经理在二楼查账呢。”
“谢了。”
陈江海两步跨上二楼,屈起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两下。
“进。”
王德发正埋头在一堆单据里,右手夹着根抽了一半的烟。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顺手把烟头按进烟灰缸里碾灭,站起身。
“稀客啊,今天怎么有空往我这跑?”
“顺道办点事,顺便跟你通个气。”
陈江海把牛皮纸袋往旁边椅子上一撂,拉开凳子坐下。
王德发拎起暖壶,倒了杯高碎推过去。
“说吧,什么风?”
“初十三出海,初十四回港,初十五送省城。”
王德发坐回去,端起茶缸吹了吹茶叶沫子。
“小张昨晚交车的时候提了一嘴,说省里那位吕副总,三月十五要亲自去金陵饭店看货。”
“对。”陈江海接话干脆,“所以我这批鱼,初十五那天必须赶在吕副总露面之前,稳稳当当塞进冷藏间。”
王德发身子往后一靠,手指在桌沿上敲起拍子。
“拖拉机还是让小张跑?”
“还是他。初十四晚上装车,初十五凌晨三点准时发车,老规矩。”
“成,这事我来安排。”
王德发停下敲桌子的手,盯着陈江海看。
“就这事?没别的了?”
陈江海端起茶杯,撇去浮沫喝了一口。
“马立新那边,这两天跳脚了没?”
王德发神色一正,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半截。
“你还真问到点子上了。”
他左右看了一眼,哪怕门关着。“昨天下午,马立新跑了趟省水产公司,直接进了吕副总的办公室。我那头有个老关系,刚好听见点风声。”
“他怎么编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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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金陵饭店那个临海来的渔民,又送了一大批货。量比上回翻了倍,四十多筐,起码两千斤打底。”
陈江海眼皮撩起半寸。
“接着说。”
“他还告黑状,说周主管现在彻底被你们灌了迷魂汤,连水产公司的正规统货都敢往外推,一门心思全吃你们的私货。”
陈江海把茶杯往桌上一磕,磕出沉沉的声响。
“那位吕副总听完,什么动静?”
王德发竖起一根粗短的食指。
“人家吕副总,就回了一句话。”
“说。”
“他说,两千斤?一个穷乡僻壤的私人小船队,一趟能捞出两千斤顶尖黄花鱼?这牛皮吹上天了,我倒要亲自去开开眼。”
陈江海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两下。
“挺好。”
王德发愣了,眉头拧成个疙瘩。
“你不怕?”
“怕什么?”
“吕副总那是省里水产行当的活阎王!手里攥着全省的采购大权。他要是去了,看完货直接开口压价,甚至要强吃你这条线,你敢说个不字?”
陈江海迎着王德发的视线,连个磕巴都没打。
“他要来看货,没人求他,是他自己长了腿要来。他看完了要是看上眼了想买,那是他自己乐意。至于价格,我说了算。”
王德发盯着他,好半天没喘气。
“江海,你刚才这口气,跟你媳妇在饭店里说的话,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当的家,我听她的。”
王德发苦笑着摇摇头,拉开抽屉摸出包大前门,磕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火柴点上。
“江海,咱俩交情归交情,我得给你透个底。”
“你说。”
“吕副总这人,我托人摸过底。他跟马立新那种只会钻营的小鬼不一样,他是实打实干业务爬上去的。他要是真认了你的货,省水产公司的高端线,你就算彻底撕开一道口子了。”
王德发吐出一口浓烟,隔着烟雾看过来。
“可这种人,最难糊弄。他去验货,验的不光是鱼的成色,更是你这个供货商的底子。你产量稳不稳?品相能不能次次都这么顶?万一出岔子,你有没有能耐兜底?”
陈江海没接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才开口。
“所以,楚辞的安排是,初十五那天,冷藏间里必须有两批货同时摆着。”
王德发夹烟的手定在半空,烟灰簌簌往下掉。
“两批?”
“对。一批是初十送过去的,一批是初十五当天刚下拖拉机的。两批货,隔了五天,品相、规格、新鲜度,一模一样。全摆在那,让他自己睁大眼睛比。”
王德发把烟管从嘴里拔出来,眼珠子瞪得老大。
“这杀人诛心的路子……你媳妇想出来的?”
“她定的盘子。”
王德发狠狠把大半截烟按进烟灰缸,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江海,我说句不怕你多心的话。”
“讲。”
“你媳妇这算计人心的道行,比你这拿刀砍海浪的还狠。”
陈江海笑了笑,没反驳。
“我心里有数。”
王德发哈哈大笑,巴掌在桌面上拍得山响。
“成!初十五这出大戏,我替你把拖拉机安排明白。马立新那个跳梁小丑要是在省城再整什么幺蛾子,我立马让人给你递话。”
“承情了。”
陈江海站起身,一把捞起旁边椅子上的牛皮纸袋。
王德发眼尖,瞥了一眼。
“顺道买的啥稀罕物?”
“给楚辞买的皮鞋。”
王德发笑得直摇头,指着他。
“你这人啊,在外头跟人谈几千块的买卖眼皮都不眨,一转头就惦记着给媳妇买鞋。两副面孔。”
陈江海没搭理他的打趣,转身往外走。
“回了。”
“急什么。”
王德发拉开抽屉,摸出个油纸包,扬手抛了过去。
陈江海反手稳稳接住。一捏,硬邦邦的块状。
“县城老字号的花生酥,给小宝带的。上回那小子来,盯着柜台看了好几眼。”
陈江海把纸包揣进中山装口袋,拍了拍。
“我替小宝谢王叔叔了。”
“赶紧滚你的吧。”
陈江海出了饭店大门,跨上永久牌自行车,脚下发力,奔着石浦镇的方向赶。
日头开始偏西,把连人带车的影子在土路上拉得斜长。
后座弹簧夹里,那个牛皮纸袋在风里扑棱棱地响。里头躺着那双深棕色的软底皮鞋。
三十六码,牛筋底,踩下去能回弹。鞋面上就一道规矩的车线。
不贵,但好看。
楚辞穿上,脚后跟总算不用再挨石子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