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她规矩得很,话不多说半句。”卫云裳顿了一下,“但臣妾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事?”
“她屋里多了一套茶具,臣妾辨认过,不是宫中制式。”
又是茶具。
上次是周宜处出现汝窑茶具,这次是常锦书。
“什么样的茶具?”
“粗瓷,壶身有裂,用铜钉补过。”卫云裳的记性很好,“像是特意带进宫的旧物。”
粗瓷,铜钉补,不是贵重东西,是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或者是另一种信物。
顾夕瑶想了想,“你有没有碰?”
“没有,臣妾只远远看了一眼。”
“好,你回去之后别再去长春宫了,这几天安分待在翊坤宫,把秋选宴的座次拟好,按章伯年说的办。”
卫云裳站起来行礼,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
“娘娘,臣妾还有一件事。”
“说。”
“今早,章伯年的夫人递了帖子进宫,要在八月初二来给臣妾送秋衣。”
八月初二,收网前一天。
章伯年让自己的夫人进宫。
进宫做什么?送秋衣是假,最后一次碰头对暗号是真。
顾夕瑶端起茶盏,“让她来。”
卫云裳走了。
殿里又安静下来,顾夕瑶看着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
七月二十六。
距离八月初三,还有八天。
她打开暗格,拿出棋盘。
棋盘上的标记越来越多,线条密得像蛛网,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时间点八月初三,戌时。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乾清宫的位置。
昨天她画的那个圈还在,旁边“不许”两个字的墨迹已经干透。
她拿起笔,在圈
“若陛下不让臣妾去,臣妾便让承霁去。”
她不会真的让承霁去,但她知道这句话写出来,林翌看了会是什么反应。
信送出去之后,她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戌时,刘喜没来。
来的是林翌本人。
他穿着便服,没带侍从,从坤宁宫侧门进来的,进门之后一句话没说,径直走到书案前,把她那封信拍在桌上。
“你威胁朕?”
顾夕瑶坐在灯下,手里拿着承霁今天练的大字,头都没抬。
“臣妾在讲道理。”
“拿承霁讲道理?”
“臣妾拿自己讲了两天,陛下不听。”
林翌的下颌绷了一瞬。
殿里灯火摇了摇,窗纸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你进乾清宫,常平会杀你。”
“常平杀我的那半息,陛下就能杀他。”
“万一……”
顾夕瑶终于抬眼看他。
“没有万一。”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上辈子臣妾死在深宫里,没人在意,这辈子臣妾想死在该死的地方。”
灯花爆了一声。
林翌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最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来。
“那你听我的条件。”
殿门外,宋时瑶悄悄退开,把门带上了。
夜风穿过廊下,吹动檐角的铜铃,叮的一声。
花厅里承霁早就睡了,怀里抱着今天练字的纸,居安思危四个字被他揉出了折痕。
……
棋盘上,乾清宫的位置终于不再空白。
圆圈里多了两个字。
不是林翌写的“朕”。
是顾夕瑶写的“我们”。
而在棋盘最边角、谁都不会注意的位置,林翌趁她不备添了一笔极淡的朱砂。
一个“安”字。
他给她取的路,永远比她知道的多一条。
裴铮的人在御花园假山东侧蹲了两天。
第一天没人来,第二天午后,一个扫落叶的老太监路过假山,弯腰掏石缝里的枯叶,手伸进去又抽出来,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一辈子的活。
但他出来的时候,左手捏着枯叶,右手空了。
进去时右手也是空的。
玉扣被取走了。
裴铮的密报写得简短:“取信人为御花园洒扫太监孙福,入宫三十一年,无异常记录,左手正常,但此人每月初一、十五休沐日,固定去安定坊章府后巷茶铺喝茶。”
顾夕瑶看到“章府后巷”四个字,把信纸折起来。
章伯年的人。
不是常平的暗桩,不带断指标记,不走枯井密信,而是通过御花园假山这个独立的死信箱,直接向章伯年传递信物。
她之前的判断没有错,章伯年在架空常平。
玉扣本是常平与章伯年之间的接头凭证,常锦书带着它入宫,按计划应由常平掌控使用,但章伯年通过冯安把玉扣从常锦书手中取走,又通过孙福收回自己手里。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八月初三那天,常平能不能动手,不取决于常平自己,取决于章伯年什么时候把玉扣还回去。
他在握最后的开关。
顾夕瑶提笔给林翌写信时,宋时瑶在门外轻叩。
“娘娘,卫贵妃求见。”
“让她进来。”
卫云裳进殿的时候脸色不好,嘴唇抿得很紧,行礼时膝盖磕在地砖上的声音比往常重。
“起来说。”
卫云裳站起来,先看了一眼殿内有没有旁人,宋时瑶识趣退到门外。
“娘娘,今早常锦书去给赵常在请安了。”
顾夕瑶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常锦书,秋选新人,按规矩入宫后只需向皇后和贵妃请安,其余嫔妃不必拜见,她主动去找赵常在,不合规矩。
“见了多久?”
“约莫一盏茶。”卫云裳压低声音,“臣妾的人说,常锦书带了一碟点心过去,赵常在收了,两人在院子里说话,看不见手上的动作。”
赵常在赵婉儿住在长春宫偏殿,和常锦书同在一个宫院。
顾夕瑶想起之前赵婉儿来坤宁宫时说过,永寿宫耳房地砖新旧不一,枯井有异响,那时她以为赵婉儿只是无意撞见,现在看来……
“赵婉儿最近有没有异常?”
“没有,她每日就是带着昭儿念书,极少出院子。”卫云裳想了想,“但她院子里的奶娘前几日换了,说是原来那个病了,内务府新派了一个。”
奶娘换了。
“新奶娘叫什么?”
“臣妾查过了,叫周氏,河间人。”
河间。
常平就是从河间消失的。
顾夕瑶把笔搁下,墨汁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你查得好,回去之后继续盯着,但不要打草惊蛇。”
卫云裳走了。
顾夕瑶在册子上翻到赵婉儿的名字,在旁边写了两个字:“奶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