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顾夕瑶没有传膳。
承霁被赵安带下去吃饭,花厅空了,她一个人站在窗前,手指按在暗格的铜锁上,指腹发烫。
棋盘上所有人都有位置。
裴铮在暗道,边军在城北,暗卫换了洒扫太监的脸,十四个暗桩头顶上各悬一把刀,卫云裳关在翊坤宫保命,连承霁每日的膳食都改在坤宁宫用。
唯独乾清宫那个位置,空的。
常平走岔道出来,终点是乾清宫御书房后墙,他要杀的人,就坐在那张龙椅上。
林翌知道。
他不但知道,他还故意不封那条岔道。
“瓮中捉鳖”四个字说得轻巧,可瓮里装的饵,是他自己。
宋时瑶端着汤进来,看见顾夕瑶站着没动,轻声道:“娘娘,该用膳了。”
“备笔墨。”
宋时瑶放下汤碗,磨墨。
顾夕瑶坐下来写信,写了两行,停住。
她想写“陛下须在八月初三离开乾清宫”,但她知道林翌不会同意,他若不在乾清宫,常平不会动手,棋局功亏一篑。
她把纸揉掉,重新写。
“岔道出口至御书房后墙,距离几步?”
信送出去,回信来得很快。
林翌亲笔,只有一个数字。
“十七。”
十七步。
常平从暗道出来,十七步就能走到龙椅后面。
顾夕瑶盯着这个数字,把信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第二封信。
“十七步之内,陛下打算安排几个人?”
这次回信慢了一些,一炷香之后,刘喜亲自送来。
信上没有数字,只有一句话。
“朕安排了自己。”
顾夕瑶把信放在灯上烧了,她看着火苗吞掉那四个字,指尖被火舌舔了一下,没缩手。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大妆,去了乾清宫。
林翌在御书房批折子,看见她来,搁下笔。
“你很少主动来这里。”
“臣妾来看看御书房的布局。”
她没有绕弯子,径直走到书房后墙,伸手在墙面上按了按,青砖缝隙紧密,但右下角第三块砖的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刮痕,岔道出口就在这里。
“十七步。”她转过身,面对林翌。
林翌靠在椅背上看她,没说话。
“臣妾量过了,从这面墙到龙椅,确实十七步。”她声音平静,“常平出来的时候手里会有刀,弩箭虽已废掉,短刀没动。”
“嗯。”
“陛下一个人,挡得住吗?”
林翌笑了一下,“你觉得呢?”
“臣妾觉得挡不住。”
他的笑容没变,但眼底的光沉了一分。
“夕瑶。”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至少不在乾清宫叫。
顾夕瑶站在那面墙前,日光从窗纸透进来打在她身上,大妆的珠翠被照得晃眼。
“臣妾有一个请求。”
“你说。”
“八月初三当晚,臣妾要在乾清宫。”
殿里一片安静。外面有侍卫换班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石板上。
林翌盯着她,眼神很慢地变了,从平静变成不赞同,从不赞同变成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情绪。
“不行。”
“十七步之内多一个人,常平出来的第一时间就会犹豫,他的目标是陛下一人,多一个人打乱他的判断,哪怕只犹豫半息,暗卫就能合围。”
“你不会武功。”
“臣妾不需要会武功,臣妾只需要坐在这里。”
她指了指御案旁的矮榻。
“皇后深夜留在御书房,常平意料之外,他冲出来看到两个人,本能会停,该先杀谁?这半息,足够了。”
林翌站起来,他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看见他下颌线绷紧的弧度。
“你把自己当饵。”
“陛下不也一样?”
两个人对视。
殿外传来承霁的声音,他在找刘喜问今天的点心是什么。
林翌先移开目光,“我再想想。”
顾夕瑶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他不会想,他会找别的办法,一个不需要她冒险的办法。
但她也知道,十七步之内,没有比她更合适的变数。
回坤宁宫的路上,宋时瑶小声说:“娘娘,裴铮急报。”
顾夕瑶接过纸条。
“常平今日未去马厩,午后出现在内官监库房外围墙,停留半刻钟,量步数。”
内官监库房,她脑中闪过棋盘上的标注,暗桩李德全就在那里。
常平已经开始踩最后一遍点了。
纸条最后还有一行。
“另:常锦书午后在长春宫院中晾衣,白帕朝东,蓝帕朝北。”
白帕朝东,蓝帕朝北。
暗号。
顾夕瑶把纸条烧掉,加快了脚步。
刚进坤宁宫大门,宋时瑶又追上来。
“娘娘,周宜求见。”
周宜。在这个节骨眼上求见。
顾夕瑶的手指微微收紧。
“让她进来。”
周宜进殿的时候脚步很稳。
这是顾夕瑶第一个注意到的,之前每次请安,周宜走路都带着一种刻意的柔弱,膝盖微弯,步幅很小,像是怕惊动什么人。
今天不一样。
她的步子沉了半寸,落地的时候重心压得很实。
顾夕瑶坐在上首,端着茶没喝。
“坐。”
周宜没坐,她跪下来,磕了一个头。
“嫔妾有事禀告娘娘。”
“说。”
“嫔妾……想求娘娘一个恩典。”
顾夕瑶放下茶盏,“什么恩典?”
周宜直起身,抬眼看她,眼睛很亮,是那种下了决心之后才有的亮。
“嫔妾想搬离永寿宫。”
殿里安静了片刻。
宋时瑶站在侧面,手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袖口,那里藏着裴铮给的短哨。
顾夕瑶没有立刻答话,她看着周宜的手。
周宜的双手交叠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掌心向下,遮住了手背。
她在紧张。
“为什么想搬?”
“永寿宫偏僻,嫔妾一个人住着害怕。”周宜低下头,“尤其是夜里,后院的枯井总有声响,嫔妾睡不好。”
枯井有声响。
这句话从周宜嘴里说出来,在顾夕瑶耳朵里过了三遍。
周宜知道枯井人。
现在她跑来说枯井有声响、想搬走。
要么是试探,要么是她想跑。
顾夕瑶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永寿宫是先帝赐给你的住处,搬宫要走内务府的手续,理由得充分。”
“嫔妾愿意搬去任何地方,哪怕是浣衣局旁边的空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