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从马厩到永寿宫枯井,正常步速约莫半炷香,常平进去了三炷香,还没出来。
他在里面做什么?
第四炷香过去一半的时候,洞口有了动静。
常平的手先伸出来,抓住洞口边沿,指节上沾着泥。
然后是他的脸,微微仰起,额头上有汗。
裴铮已经退回了房顶。
常平爬出洞口后,蹲在石板旁边喘了几口气,他的表情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裴铮注意到一个细节。
常平的青布衫前襟鼓起来一块,进去的时候没有。
他从暗道里带了东西出来。
常平把铁板复位,钥匙收回怀里,石板压回原处,用脚把接缝处的土蹭平。
然后他回了草棚。
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裴铮趴在房顶上又等了一刻钟,确认常平不会再出来,才动了。
他掏出炭条,借月光在手心写了几行字,卷进竹管里,绑在一只灰鸽的腿上。
鸽子扑棱着飞进夜色,方向是坤宁宫。
顾夕瑶没有睡。
她坐在书房里,面前的灯芯已经换了两次。
宋时瑶靠在门框上打瞌睡,迷迷糊糊中听见窗外有扑翅声,一下子清醒了。
“来了。”顾夕瑶站起来。
灰鸽落在窗台上,顾夕瑶解下竹管,展开纸条。
裴铮的字很小,挤在窄纸上。
“丑时一刻入洞,丑时四刻余出洞,历时约三炷香,正常行程半炷香,多出两炷半去向不明,出洞时衣襟鼓出一物,推测从暗道中取回,未能辨认,另,暗道岔口方向的第三处麻线被触发,证实此人曾进入岔道。”
进了岔道。
三炷香里,他不光走通了主道,还拐进了岔道。
顾夕瑶把纸条翻过来,裴铮在背面加了一句:“岔道麻线触发顺序为由外向内,触发数量为七根,间距二十步,即此人在岔道中至少深入一百四十步。”
一百四十步。
岔道一百四十步的位置,在宫墙以内。
他在那里做了什么?待了两炷多香?
顾夕瑶把纸条烧掉,立刻提笔写信。
“常平走通暗道,并深入岔道一百四十步,在岔道中停留甚久,出洞时携带不明物品,臣妾请旨明日天亮前查探岔道。”
信送出去不到两刻钟,林翌的回信就到了。
只有一个字。
“等。”
顾夕瑶握着那个“等”字,坐到了天亮。
七月十六,辰时。
林翌来了坤宁宫,没带随从,只有刘喜在殿外守着。
顾夕瑶迎到内殿,林翌开口第一句话不是说暗道。
“昨夜子时,章伯年府上有人出入。”
顾夕瑶一怔。
“大理寺的人盯着章府后门,丑时前后有一个戴斗笠的人从角门进去,寅时出来,走的是太仆寺方向。”
丑时。常平丑时一刻进暗道。
也就是说,常平进暗道之前,有人去了章府,或者说,章伯年在常平动手之前,下了最后的指令。
“去章府的人查到了吗?”
“没有。”林翌坐下,“戴斗笠,步速快,身手不差,大理寺的人跟丢了。”
顾夕瑶没有追问跟丢的细节,大理寺的探子能跟章府后门已经是极限了,章伯年经营二十年,身边用的人不可能是普通角色。
“陛下昨夜让臣妾等。”她说。
“对,因为我要先确认一件事。”林翌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今早寅时,岔道里的第五根麻线被二次触发。”
二次触发。
常平丑时四刻出了暗道,寅时麻线又被触发。
不是常平,是另一个人进了岔道。
“谁?”
“边军暗桩回报,来人从永寿宫枯井方向进入岔道,在岔道中停留约一刻钟,然后原路返回。”
从永寿宫方向进,常平从马厩方向进,两个人在同一条岔道里,一前一后。
“周宜?”顾夕瑶问。
“不是周宜,暗桩描述来人身形高挑,步态轻快,不像周宜。”
不是周宜。
那永寿宫方向还有谁能进枯井、下暗道?
赵婉儿已经迁走了,永寿宫现在是空殿,只留了两个洒扫宫女。
“洒扫宫女是什么时候安排的?”顾夕瑶追问。
“迁走赵氏之后,内务府补了两个人过去,一个姓孟,一个姓陶。”
顾夕瑶走到桌前翻开造册汇总,手指快速划过名录。
“孟春,二十三岁,保定籍,入宫四年,体貌无异常,陶莲,十九岁,安阳籍,入宫两年……”
她的手指停住了。
安阳籍,入宫两年。
“陶莲左手什么情况?”
“造册记录写的是左手完好。”宋时瑶在旁边翻册子,翻到那一页,脸色微变,“但是……备注栏写了一句左手常戴半指手套,称有冻疮旧疾。”
手套。
裴铮查的是指甲、伤疤、关节,但如果一直戴着手套,什么都看不见。
“蠢了。”顾夕瑶声音冷下来,这两个字是对自己说的。
林翌没接话,他知道她不需要安慰。
“陶莲就是内务府安排到永寿宫的洒扫宫女,内务府经手人是谁?”
宋时瑶翻到调配记录,“签字的是……广储司副管事,吴德顺。”
吴德顺。
十二个断指暗桩之一,河间籍,入宫十九年。
常平的人把常平的人塞进了永寿宫。
从赵氏迁走的那天起,永寿宫就没有真正空过。
顾夕瑶深吸一口气。
“陶莲现在在哪里?”
“应该在永寿宫洒扫。”
“不动她。”顾夕瑶说,“但从今天起,永寿宫外多加两个暗哨,盯死枯井。”
林翌点了下头。
“现在说岔道。”顾夕瑶坐回椅子上,“常平在岔道里待了两炷多香,陶莲之后又进去待了一刻钟,他们在岔道一百四十步的位置做什么?”
“所以我让你等了一夜。”林翌说,“今早天亮前,我让暗桩进了岔道。”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块铁片。
巴掌大,锈迹斑斑,边角有新鲜的刮痕。
“岔道走到一百四十步的位置,右侧墙壁上有一个壁龛,用砖封着,暗桩没有拆砖,但透过砖缝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顾夕瑶拿起铁片看了看,铁片上刻着一个字——“常”。
“壁龛里有什么?”
“三个铁匣。”林翌的声音没有波动,“暗桩说,匣子很重,从缝隙里能看到油布包裹,油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