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暗线的起点都在三年前。
“常平离开河间之后去了哪里?”
“不知道。”林翌说,“孙平远查到私塾关门那天,常平带走了三样东西:一箱手抄的书,一把旧琴,和一个十五岁的学生。”
顾夕瑶抬头。
“学生?”
“私塾里最后一个学生,叫陈望。”林翌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河间府的户册上有此人的登记,但出生年月、父母姓名全部空白,只有一行批注,常先生代养之幼。”
常平养大的孩子。
顾夕瑶接过卷宗,一目十行看完。
陈望,男,约十八岁,无籍贯可考,三年前随常平离开河间后下落不明。
“这个陈望……”她顿了顿,“是常平的儿子?”
“不确定。”林翌说,“但孙平远在河间找到了一个见过陈望的老邻居,那人说陈望左手有伤。”
殿里安静了一瞬。
“拇指?”顾夕瑶问。
“拇指。”
顾夕瑶合上卷宗,站起来走到窗前。
断指不是信物,断指是师门。
常平不只是章伯年的幕僚,他自己就是一个培养死士的人,那些散布在京城各处的断指之人,不是章伯年养的,是常平养的。
章伯年出钱出权,常平出人出命。
这才是他们二十年合谋的分工。
“陛下。”顾夕瑶转过身,“常平活着,那他现在在哪里?”
林翌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槐花落了之后残留的苦味。
“我让孙平远查了三个月,把河间、彰德、安阳三地翻了个遍。”他说,“常平的踪迹在三年前彻底断了,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个活人不会凭空消失。”
“除非他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顾夕瑶看着他。
林翌看着窗外的月色,声音很轻。
“会同馆斜对面那个卖笔墨的老头,自称姓张,左手拇指断了半截,裴铮说此人年纪约五十上下,身形清瘦,走路的时候右脚微跛。”
他顿了顿。
“河间那个老邻居说,常平右腿受过伤,阴天会跛。”
顾夕瑶的呼吸停了一拍。
常平就在京城。
就在会同馆对面。
就在常锦书住的地方,斜对面的窗户里。
一个父亲守着自己的女儿,一个棋手看着自己最后一枚棋子。
“他不怕被认出来?”
“二十二年了。”林翌说,“他死的时候三十出头,现在五十多岁,满脸皱纹,谁能认得出?”
顾夕瑶攥紧了手里的卷宗。
常平没有死,常平就在京城,常平亲自来盯着秋选,盯着暗道,盯着他花了二十年布下的这盘棋的最后一步。
“抓不抓?”她问。
林翌摇头。
“抓了他,那张网就散了,散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他转过头看她,“我要的不是一个常平,我要的是整张网。”
顾夕瑶深吸一口气,把卷宗放回桌上。
“那就让他看着。”她说,“让他看着常锦书进宫,让他看着暗道开闸,让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然后呢?”
“然后在他收网的那一刻,把网翻过来。”
林翌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窗户关上了。
“夜里风凉,别站窗口。”
顾夕瑶没动。
“陛下查了三个月,今天才告诉我。”
“查实了才说。”林翌的语气没什么波澜,“上次你说我瞒得深,我记住了,这次一查实就来了。”
顾夕瑶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转身走回桌前坐下。
她翻开册子,在“常平”二字贩”身份藏于会同馆对面巷中,断指为记,手下死士至少四人,实际数目不明。
笔尖停在纸上,她又加了一句。
此人才是真正的“局外人”。
七月初三,裴铮的密报准时送到坤宁宫。
“会同馆对面的张姓老头昨夜子时出门,步行至城南脚店,与一名灰衣男子接头,交谈约半炷香,随后各自离开,灰衣男子即此前跟踪过的安定坊刘氏石料行旧人,此人接头后直接去了太仆寺方向。”
顾夕瑶把纸条看了两遍,搁在烛台边上。
常平在调兵。
灰衣人去太仆寺,是去检查暗道入口,七月十五还有十二天,常平已经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了。
“还有一件事。”宋时瑶的声音压得很低,“裴统领说,周宜昨日白天在永寿宫接待了一位客人。”
“谁?”
“卫贵妃。”
顾夕瑶的手指停了一下。
卫云裳去见周宜?
她们两个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一个是贵妃,一个是才人,论位分差了三级,论背景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说了什么?”
“裴统领的人只远远看着,没能靠近,但卫贵妃待了大约一刻钟,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顾夕瑶翻开册子,在卫云裳的名字
卫云裳不是蠢人,她去见周宜,要么是被人指使,要么是嗅到了什么。
辰时,卫云裳自己来了。
她穿着新封贵妃后的妆花褙子,行礼的姿态挑不出毛病,但眼底的神色比上次来多了一层东西。
“臣妾昨日去永寿宫看了看赵常在。”她开口就解释,“顺便见了周才人一面。”
顾夕瑶端着茶盏没说话。
“臣妾觉得周宜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
“她的屋子里摆了一套新茶具。”卫云裳说,“汝窑的,冰裂纹。”
顾夕瑶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汝窑冰裂纹茶具,一套至少值二百两,周宜一个从七品才人,月例银子三两,就算不吃不喝攒十年也买不起。
“她说是家里带来的。”卫云裳的语气很平,“但臣妾上个月清点各宫入宫物件单子的时候,周宜的单子上没有这套茶具。”
顾夕瑶放下茶盏。
卫云裳做协理六宫的差事,手里确实有各宫入宫物件的册子,她是在翻账本的时候发现的,还是特意去查的?
“你为什么会去永寿宫?”
卫云裳沉默了两息。
“章首辅昨天派人给臣妾递了一封信,让臣妾七月十五在坤宁宫请安时提一件事,建议将秋选新人的住处安排在永寿宫。”
顾夕瑶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
章伯年让卫云裳开口,提议把秋选新人安排进永寿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