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行:章伯年不是布了一步棋,是布了两步,我们封死了第一步,他还有第二步。
笔尖悬停。
第三行,她写得很慢:
周宜换鞋是信号,启用第二条路的命令已经下达了。
搁笔。
殿外起了风,把窗棂吹得轻响。
顾夕瑶没有关窗,她看着烛火被风压低又弹起来的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周宜今天去马厩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换了鞋。
但纸条上写的是“勿动”。
勿动的意思是不要有任何动作。
周宜去马厩换鞋,算不算动了?
除非“勿动”那封信不是写给周宜的。
周宜接到的是另一封信。
另一封她没有截到的信。
顾夕瑶站起来。
“宋时瑶!”
门外脚步声立刻响起。
“传裴铮,永寿宫枯井里的信,还能不能再抄一次?”
“娘娘,裴统领天黑前传过话。”宋时瑶的声音有些异样,“枯井里今日没有新信,但暗砖的位置被人动过了。”
暗砖被动过了。
也就是说,有人在他们之前取走了那封信,又放了另一封进去。
“放了什么?”
“一块碎瓦片。”宋时瑶说,“瓦片上没有字,但背面刻了一道划痕。”
一道划痕。
数字:一。
顾夕瑶的瞳孔缩了一下。
第一条路断了,启用第一备用方案。
一道划痕就是命令。
不用写字,不用纸,不用墨,一块碎瓦片就够了。
她回到桌前,在册子上重重写下一行字:
对方的通信方式已经升级。纸条时代结束了。
六月二十,贵妃册封。
礼部的流程从卯时开始走,宣制、授册、授宝,繁文缛节走了整整一个上午。
顾夕瑶没有出席。
中宫印在昨晚就用过了,她在册封诏书上端端正正盖了印,多一个字都没写。
午后,卫云裳来了。
她穿着全套的贵妃礼服,赭红底,金线绣凤,裙摆拖了三尺长,头上的凤冠是新打的,七尾翠翘,每走一步都在轻轻颤动。
进殿之前,她在门槛外停了一步。
上次来请安,她进门的第一个动作是扫视出口,这次她没有,而是先抬头看了一眼正殿的匾额,然后低头迈过门槛。
看匾额。
贵妃看皇后正殿的匾额,不是在看字,是在掂量自己离那个位置还有多远。
顾夕瑶坐在主位上,手边放着一盏没动的茶。
“臣妾卫氏,叩谢皇后娘娘恩典。”
卫云裳跪得标准,额头触地,停了三息才起来。
“坐。”
卫云裳谢了座,在圈椅上坐下。
果然,圈椅比太师椅舒服,她的肩膀不自觉松了半寸。
“礼服合身吗?”顾夕瑶问。
“合身,尚仪局的手艺极好。”
“凤冠重不重?”
卫云裳微微一顿。
“……不重。”
“不重就好。”顾夕瑶端起茶盏,揭了盖子没喝,“戴得住就多戴一阵,戴不住也别硬撑。”
这话明面上说凤冠,说的是什么,卫云裳听得出来。
她的手指在膝上收紧了一下。
“娘娘教诲,臣妾记下了。”
“不是教诲。”顾夕瑶放下茶盏,“你是聪明人,聪明人用不着别人教。”
卫云裳抬起头,看了顾夕瑶一眼。
那一眼里有试探、有防备,还有一丝很淡的不服气。
顾夕瑶看见了。
她没有在意。
“贵妃协理六宫,往后宫务上的事你要分担一些。”顾夕瑶把一份文册推过去,“这是这个月的用度明细,你先看看,有不懂的问尚宫局。”
卫云裳双手接过文册,低头翻了两页。
她翻得很快,目光在每一行数字上只停留片刻,但顾夕瑶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一个地方顿了一下。
永寿宫的开支那一栏。
赵氏搬去钟粹宫之后,永寿宫理应无人居住,但开支栏里仍有一笔“日常洒扫维护”的支出。
卫云裳没有问。
她合上文册,笑了笑:“臣妾回去仔细看。”
顾夕瑶点头。
“另外。”卫云裳忽然开口,“臣妾斗胆问一句,章首辅上的折子……娘娘可看过?”
顾夕瑶的目光定住了。
“哪道折子?”
“就是……请封的折子。”卫云裳垂下眼,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有些羞涩,又像是故意露出来让人看的,“臣妾从前不知道,这册封的事竟是章首辅提的,入宫之前,家父与章家也不过泛泛之交……”
她没说完。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她在撇清和章家的关系。
册封的旨意下了不到半天,她就来切割了。
顾夕瑶想起自己对林翌说的那句话:一个什么都想要的人,不会甘心做别人的棋子。
果然。
“章首辅是朝廷的首辅,替陛下分忧是本分。”顾夕瑶的声音淡淡的,“至于谁提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打算怎么坐。”
卫云裳抬起头。
这一次她眼睛里的神色变了,不服气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清醒的审视。
她在重新评估面前这个女人。
“娘娘放心。”卫云裳站起来,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臣妾知道分寸。”
她走了。
凤冠的翠翘在门槛处晃了一下。
沈芷衣进来收茶盏的时候,顾夕瑶还坐在原处。
“娘娘觉得她怎么样?”
“够聪明。”顾夕瑶说,“册封当天就来跟我划清界限,说明她已经想明白了,章伯年把她推上来是为了章家,不是为了她。”
“那她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她不会站在任何人那边。”顾夕瑶说,“她只站在自己那边。”
沈芷衣想了想。
“那和没有这个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顾夕瑶看着门外卫云裳远去的方向,“章伯年以为她是自己人,但她不是,一颗棋子不听下棋人的话,棋局就会乱。”
“娘娘要等棋局乱?”
“不用等,她会自己乱起来的。”
申时,裴铮的消息到了。
宋时瑶拿着字条走到顾夕瑶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裴统领说,今日午间,太仆寺马厩那口水井的石板被人挪动过。”
顾夕瑶接过字条。
“挪动石板的人是谁?”
“一个马夫,在太仆寺当差三年。”宋时瑶说,“但裴统领查了他的底档,此人入太仆寺的保举人是……”
她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