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时瑶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们走到坤宁宫门口的时候,沈芷衣迎出来。
“娘娘,卫婕妤递了帖子,说想来请安。”
顾夕瑶的脚步没停。
“告诉她,等册封之后再来。”
六月十七,申饬裴铮的旨意在早朝宣读。
范崇安站在班列里,脸上看不出表情。
章伯年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散朝后,消息传遍六部九卿,暗卫统领裴铮因“调度失当”被罚俸三月,皇帝当殿斥责了三句话。
三句话传到坤宁宫的时候,顾夕瑶正在翻一本账册。
账册是今早刘喜亲自送来的,封皮上盖着翰林院的章。
户部营缮核销总账,永安二十年至今。
她翻到永安二十三年那一页,手指停在一笔支出上。
“北墙修缮,领银一千四百两,监工何仲平,核销经办,蒋锐安。”
一千四百两。
修一段宫墙,用不了一千四百两。
她继续往下翻,同年还有一笔。
“太仆寺马厩翻修,领银八百两,核销经办蒋锐安。”
太仆寺。
周宜的父亲周廷,太仆寺少卿。
顾夕瑶把两笔账目抄在册子上,合上账册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夹在最后一页的一张小纸条。
她抽出来。
纸条上是林翌的字迹,只有一行:
“翻到永安二十二年冬,看最后一笔。”
顾夕瑶翻回去。
永安二十二年十一月,营缮司最后一笔支出:
“御花园北墙排水口加固,领银三百两,保举人冯正言。”
冯正言。
章书宁的外祖父。
暗道还没挖,排水口先修好了。
顾夕瑶把纸条放进匣子,在册子上写下一行字:
永安二十二年冬,冯正言保举修排水口,二十三年春,何仲平借修北墙挖暗道,先开口子,再通路,两步棋,间隔不到半年。
她搁下笔。
门外传来脚步声,轻而急。
“娘娘。”宋时瑶压着声音,“裴统领让人带话周宜今日午后去了趟太仆寺马厩。”
裴铮的人没有跟进马厩。
按顾夕瑶的吩咐,暗卫全部撤了,盯周宜的是内务府一个负责清扫御花园的老太监,老太监耳朵背了半辈子,眼睛却比鹰还尖,他只在远处扫地,目送周宜进了太仆寺的侧门。
“进去待了多久?”
“小半个时辰。”宋时瑶说,“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但换了一双鞋。”
换鞋。
顾夕瑶想了想。
“什么鞋?”
“进去的时候穿的是宫里发的缎面绣鞋,出来的时候换成了青布素面鞋,鞋底比较厚。”
厚底鞋。
走暗道的时候脚下有积水,缎面鞋沾水就坏,换一双厚底布鞋才好走。
“她在准备走暗道。”顾夕瑶说。
“可暗道不是封死了吗?”宋时瑶不解。
“'路不通,另寻,勿动。'”顾夕瑶重复了那张纸条上的话,“另寻,周宜换鞋不是为了走旧路,是为了走新路。”
她站起来。
“传裴铮,不要来坤宁宫,在北安门暗哨等我的手令。”
“是。”
“还有,去内档房把太仆寺马厩的图纸调出来。”
宋时瑶走后,顾夕瑶在殿里站了一会儿。
太仆寺马厩,灰衣人验路那晚,从安定坊石料行出来后也去了太仆寺马厩,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油布包裹。
如今周宜也去了马厩。
马厩是一个接头点。
但不止是接头点。
顾夕瑶走到桌前,翻出账册,找到那笔“太仆寺马厩翻修,领银八百两”的记录。
八百两修一个马厩,和一千四百两修一段宫墙一样,都是虚报。
多出来的银子去了哪里?
修北墙多出来的银子挖了暗道,修马厩多出来的银子……
也挖了暗道。
她的手指在账册上停住。
不是一条暗道,是两条。
永寿宫那条被封死了,但太仆寺马厩底下可能还有一条。
“另寻”不是寻新路,是启用旧路。
一条明,一条暗,永寿宫那条是章伯年的明牌,从一开始就准备让人发现、让人封、让人以为自己赢了。
太仆寺马厩那条,才是真正的后手。
顾夕瑶的后背微微发凉。
她坐下来,提笔写了一封短信,用火漆封口,交给沈芷衣。
“送乾清宫,只交给刘喜。”
半个时辰后,刘喜亲自把回信送来了。
信封里只有一张纸,林翌的字迹,两个字:
“知道。”
知道?
顾夕瑶翻过纸背,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林翌也想到了,他不是才想到的,他早就想到了。
那张夹在账册最后一页的纸条,“翻到永安二十二年冬,看最后一笔”他引她去看冯正言那笔账的时候,自己一定也看到了太仆寺马厩那笔八百两。
他没有点破,是在等她自己查到。
顾夕瑶把回信收进匣子。
这个人。
她没有多想,转而打开宋时瑶送来的太仆寺马厩图纸,图纸是永安十五年绘制的旧版,上面标注了马厩的主体结构、饲料库、草料棚和一口水井。
水井。
又是井。
永寿宫那条暗道的出口是枯井,太仆寺马厩里也有一口井。
她在图纸上用朱笔圈了那口井的位置。
“宋时瑶。”
“在。”
“去查这口井现在还在不在用。”
“是。”
傍晚时分,消息回来了。
井还在,但不是饮用井,三年前改成了洗马的水槽进水口,井壁上加了一层砖,井底铺了石板。
加砖,铺石板。
和永寿宫枯井底下的手法一模一样。
顾夕瑶把图纸折好,和账册、册子一起锁进匣子。
戌时,沈芷衣端了安神汤进来。
“娘娘,明日是六月二十。”
顾夕瑶接过碗。
“册封的东西都备齐了?”
“礼服、凤冠、册宝都在尚仪局,中宫印也备好了,只等娘娘用印。”
顾夕瑶喝了一口汤,放下碗。
“明天卫云裳会来谢恩。”她说,“让春桃把正殿的太师椅换成圈椅。”
沈芷衣不明白。
“太师椅坐着端正,圈椅坐着舒服。”顾夕瑶说,“一个人坐得舒服了,话就多。”
沈芷衣应下,退了出去。
顾夕瑶坐在灯下,把册子翻到最新一页。
她在“贵妃册封,六月二十”那行字
第一行:太仆寺马厩水井,疑为第二条暗道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