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传来消息:两人出了槐树口后分头走,灰衣人向东进了安定坊,矮个子向南拐进了棋盘街。
又是棋盘街,六部衙门的方向。
寅时,裴铮的密报送到坤宁宫。
顾夕瑶在灯下看完全部内容。
灰衣人的面部特征,彰德口音,安定坊。
她翻出册子,找到之前记录的一行字:刘氏石料行,安定坊。
灰衣人进了安定坊,那个已经关闭的石料行就在安定坊。
她提笔,在密报边上写:灰衣人即刘氏石料行旧人,浇水、验路、守墙,一人三用。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写下另一行字。
矮个子,武人,彰德口音,棋盘街方向。
这个人是谁?
裴铮的密报最后一行写着:暗卫跟丢了矮个子,他在棋盘街第二个路口拐进了一条死巷,巷子尽头是户部衙门的后墙,暗卫赶到时巷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户部后墙。
不是礼部,是户部。
顾夕瑶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她把册子合上,没有再写。
天快亮了。
卯时,顾夕瑶把密报和册子锁进匣子,换了朝服,传了早膳。
承霁来请安的时候,她正在喝粥。
“母后昨晚又没睡?”承霁站在桌边,盯着她眼底的青色。
“处理了些事。”顾夕瑶给他盛了一碗粥,“今日的功课写了没有?”
“写了。”承霁坐下来,喝了两口粥,忽然抬头,“母后,父皇说要封卫婕妤做贵妃,是真的吗?”
顾夕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谁告诉你的?”
“刘喜公公昨天送玉扣的时候,和春桃说了几句话,我听见的。”
五岁的孩子,耳朵比宫墙上的砖缝还灵。
“是真的。”顾夕瑶没有瞒他,“朝堂上的事,和后宫的事,有时候是一件事。”
承霁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母后不高兴吗?”
“你觉得呢?”
承霁低头搅粥,搅了半天,抬起头。
“我觉得母后不会做让自己不高兴的事。”
顾夕瑶看着他,忽然伸手揉了一下他的头顶。
“去上课。”
承霁走后,沈芷衣进来收拾碗筷。
“娘娘,裴统领在外面等了一刻钟了。”
“让他进来。”
裴铮进门时脸上还带着暗道里的潮气,衣领上有一块水渍没干透。
“说。”
“灰衣人查到了。”裴铮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安定坊那间石料行的后院,昨夜有人点了灯。臣的人没有进去,但从窗缝看见灰衣人在里面换了一身衣服,换完之后从后门出来,走的是另一条路。”
“去了哪里?”
“太仆寺马厩。”
顾夕瑶的眉头动了一下。
太仆寺,周宜的父亲周廷,太仆寺少卿。
“他在马厩待了多久?”
“不到半个时辰,天亮前就走了,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油布包裹,很小,揣进了怀里。”
“跟到了?”
“跟到了城南的一间脚店,他进去之后没有出来,臣留了两个人盯着。”
顾夕瑶点头,没有再问灰衣人的事。
“矮个子呢?”
裴铮的表情变了一下。
“臣有一件事要禀报娘娘。”他压低声音,“矮个子昨夜消失在户部后墙,臣今早让人沿着那条死巷重新查了一遍,巷子尽头的墙根下有一扇旧水沟盖板,盖板底下是户部的排污暗渠。”
又是暗渠。
“臣的人钻进去看了一段,暗渠通向户部后院的柴房。”裴铮说,“柴房常年锁着,钥匙在户部值夜的主事手上。”
“哪个主事?”
裴铮报了一个名字:“蒋锐安,永安二十一年进士,彰德府安阳县人。”
安阳。
顾夕瑶的手指扣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彰德府下辖安阳,章伯年做彰德府知府的时候,蒋锐安就在安阳。
“蒋锐安在户部管什么?”
“营缮经费核销。”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睛。
营缮经费。修宫墙、挖暗道、买砖料,所有工程开支最终都要经过户部核销,何仲平在地面上换砖、在地下挖道,工期档虽然烧了,但银子不会凭空消失,营缮司报上去的账目,必须有人在户部给他平了,否则一笔对不上的款项足以让整件事败露。
五年前替何仲平平账的人,就是蒋锐安。
“查他。”顾夕瑶说,“查他经手的每一笔营缮核销,从永安二十年开始,一笔一笔对。”
裴铮应下。
“还有一件事。”裴铮的声音更低了,“今早辰时,周宜去了枯井。”
顾夕瑶抬眼。
“她取了信。”裴铮说,“臣的人提前抄过了,内容和上次一样,松烟墨封口。”
“写了什么?”
裴铮递上抄件。
顾夕瑶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路不通,另寻,勿动。”
没有落款。
上一封信落款是“常”,这一封没有。
“这封信不是常写的。”顾夕瑶说。
裴铮一愣。
“笔迹呢?”
“不同。”裴铮想了想,“上一封的字极细,这一封的字稍粗,运笔习惯也不一样,上一封像是用惯了小楷的人写的,这一封更接近公文用笔。”
公文用笔。
六部衙门里天天写公文的人,握笔的方式、运笔的力度,和读书人写信札完全不同。
“路不通”暗道被封的消息,已经传回去了,速度极快,昨夜验路,今早信就到了枯井。
说明验路的结果不是灰衣人传回去的,他进了脚店还没出来,是矮个子传的,矮个子从户部暗渠脱身后,连夜把消息送到了枯井。
而“勿动”两个字,说明幕后的人在验路失败后的第一反应不是慌,是按兵不动。
顾夕瑶把抄件放下。
不慌。
她原本以为暗道封死会让对方露出破绽,但对方的应对比她预想的更冷静。
“勿动”不是放弃,是在等,等什么?等另一条路。
“另寻”。
他们要找新的路进宫。
顾夕瑶把抄件收进匣子,翻开册子,在最新一页写下日期和内容。
写完,她的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会儿。
然后她写下一行新的字:户部蒋锐安,暗道经费核销人,彰德安阳籍。
再下一行:验路二人组灰衣人石料行旧人,矮个子武人,彰德口音,经户部暗渠脱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