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去乾清宫,请皇上过来。”
沈芷衣迟疑了一下:“现在?”
“现在。”
林翌到坤宁宫的时候,已经过了亥时。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常服,没戴冠,头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看得出来是准备歇下了,又被叫过来的。
刘喜跟在后面,被沈芷衣拦在了殿门外。
“娘娘说只请皇上一人进去。”
刘喜看了看林翌的脸色,没敢多嘴,在廊下找了个避风的角落站着。
林翌进殿的时候,顾夕瑶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盏灯、一壶凉茶、一张巴掌大的纸条。
没有行礼,没有寒暄。
帝后之间已经好几天没有单独说过话了,上一次他来坤宁宫,还是送栗子酥那回,之后他就一直在承乾宫。
林翌在对面坐下来,目光扫了一眼桌面,落在那张纸条上。
“什么事?”
顾夕瑶没说话,把纸条推过去。
林翌拿起来看。
纸条正面写了满满一页,内容是……
“四月十五,亥时一刻就寝,茶用碧螺春,放于榻左案几,值夜太监换班在丑时三刻,外间只留一人,四月十六,戌时三刻用晚膳,未进主食,只用了半碗粥和一碟素菜,亥时批折子至子时,茶换了两回,第二回由内殿宫女奉,值夜太监同前。四月十七,因冷宫赵氏产女,辰时醒,未用早膳,午后补了一碗面,面里加了两个鸡蛋……”
林翌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去。
他翻到背面,看见那行字。
“翰林院,四月廿三。”
殿里很安静,灯芯烧出一粒灯花,“啪”地炸了一声。
林翌把纸条放回桌上,手指按在上面,不说话。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开口了。
“哪来的?”
“碧桃。”顾夕瑶的声音没有起伏,“方如锦身边的大丫鬟。浣衣局的陈婆子是中间人,每隔三天从承乾宫后门进去一次,把消息带出来。今天裴铮在陈婆子身上截下的。”
“碧桃是谁的人?”
“王德顺签批入宫的。”顾夕瑶顿了一下,“入方家之前,在安阳一家绣坊做事,绣坊东家姓贺。”
贺。
贺文清,贺成书,贺成安,贺家布庄。
全是一条线上的。
林翌的拇指在纸条边缘摩挲了两下,力道很重,纸角被他捻出了毛边。
“你查了多久?”
“从发现陈婆子出入承乾宫后门开始算,六天。”
“六天。”林翌重复了一遍,声音很沉,他抬起头,看着顾夕瑶,灯火映在他的眼底,那里面有怒意,但不是冲着她的。
“为什么不早说?”
顾夕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闪避。
“没有证据的时候说,你会怎么想?”
林翌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接话。
顾夕瑶继续说:“方如锦是你亲自挑的,承乾宫是你自己去的。我要是在截到这张纸之前跑来告诉你她有问题,你第一个念头,是信还是疑?”
林翌的手指停了。
殿里又安静下来。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都清楚,如果没有这张纸条,没有碧桃的来历,没有王德顺的签批记录,皇后跑来说皇帝宠幸的新人有问题……
任何人都会先想到两个字。
吃醋。
“你在承乾宫待了多少天?”顾夕瑶的语气没有指责,没有委屈,就是陈述,“你每隔两天去一次,在那里批折子,在那里用膳,在那里就寝。你茶杯放在哪一边,几时换班,值夜的太监有几个,她的人全记下来了。”
她伸手指了指纸条。
“这不是情报,皇上,这是踩点。”
林翌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一个每天睡在刀锋旁边却浑然不觉的人突然清醒过来时的感觉。
他盯着那张纸条,像是第一次认识上面的每一个字。
四月十五,亥时一刻就寝。
四月十六,茶换了两回。
四月十七,面里加了两个鸡蛋。
事无巨细,连他吃了几个鸡蛋都记了下来。
“正面是碧桃的字迹,背面不是。”顾夕瑶把纸条翻过来,指着那行“翰林院,四月廿三”,“这个字迹更老练,是接收消息的人写的批注,碧桃把你的起居记录送出去,外面的人看完之后在背面写了回复,再通过陈婆子送回来。”
“四月二十三。”林翌念了一遍日期,眼睛微微眯起来。
今天四月十九。
还有四天。
“翰林院那个暗桩。”顾夕瑶的声音压得很低,“沈望残档上七个位置里最后一个,查了这么久,一直没落实,现在对方自己递了线出来。”
林翌沉默了很久。
他把纸条折起来,折得很小,攥在手心里。
“方如锦本人知不知道?”
“不确定。”顾夕瑶实话实说,“有两种可能,第一,她是被蒙在鼓里的,碧桃利用她的位置搜集情报,她什么都不知道,第……”
她顿了一下。
“她从一开始就是送进来的。”
“方家三代清流。”
“周明宗在礼部也待了十几年,谁查都干净。”
林翌不说话了。
殿外传来更鼓声,沉沉的,一声一声,像敲在人心口上。
过了很久,林翌松开攥着纸条的手,把它放回桌上。
他看着顾夕瑶,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枣泥糕你吃了吗?”
顾夕瑶愣了一下。
“扔了。”
她答得很坦然,没有遮掩。
林翌看着她,眼神有一瞬间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又合上了。
他站起来。
“这几天,我照常去承乾宫。”
顾夕瑶抬头。
林翌低头看着她,灯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纸条的事碧桃不知道被截了,消息断一次她会警觉,我去承乾宫,她才不会跑,四月二十三,翰林院那边一定有动作,到时候一起收网。”
顾夕瑶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咽回去了。
林翌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什么的话我说不出口。”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但那几天的折子,我批得确实不踏实。”
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远去了。
顾夕瑶坐在桌边,看着那张被攥皱又展平的纸条,指尖碰了碰上面的折痕。
他攥得很紧。
纸条上有他手心的温度。
沈芷衣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娘娘,皇上走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