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氏爬起来去烧水,经过门口时看见院子里的灯笼亮了几盏,是坤宁宫的人送热水和被褥来了。
她站在门槛上,忽然回头看了薛灵筠一眼。
“皇后娘娘……派你来的?”
薛灵筠拆药箱的手没停:“不然呢。”冯氏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转身去了灶房。
屋里只剩赵婉儿和薛灵筠。
赵婉儿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她为什么要救我?”
薛灵筠把一根银针消毒,头也没抬:“你现在不该想这个,该想怎么把孩子生下来。”
赵婉儿闭上眼,眼角有泪滑下来,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别的。
卯时,稳婆到了。
辰时,宫口开到八指。
赵婉儿的惨叫声从那间破屋子里传出来,在冷宫空旷的院子里回荡,惊起了墙头上几只乌鸦。
顾夕瑶没有去冷宫。
她坐在坤宁宫的正殿里,面前摊着翰林院的名录,旁边放着承霁刚画的一幅歪歪扭扭的马。
沈芷衣每隔半个时辰来报一次。
“宫口全开了,稳婆说胎儿不算大,应该能顺产。”
顾夕瑶翻了一页名录,“嗯”了一声。
又过了半个时辰。
“娘娘,乾清宫没有回话。”
顾夕瑶翻名录的手没停。
“知道了。”
巳时三刻,沈芷衣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
“娘娘,生了。”
顾夕瑶抬起头。
“是个女孩儿,母女平安。”
殿里安静了一息。
顾夕瑶把名录合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女孩儿。
不是皇子。
“薛灵筠怎么说?”
“足月生产,孩子四斤六两,偏瘦,但没有大碍,赵氏产后虚弱,出血不少,薛姑娘正在处理。”
顾夕瑶站起来。
“备轿,去冷宫。”
沈芷衣愣了一下:“娘娘亲自去?”
“皇帝的第一个公主在冷宫出生,我不去,谁去?”
沈芷衣不再多问,转身安排。
顾夕瑶走到铜镜前,摘下那根素簪,换了一支嵌红宝的金步摇,又让人取了皇后的朝服披风来。
去冷宫,不是去探病。
是去定规矩。
轿子到冷宫门口的时候,裴铮已经在外面候着了。
“娘娘,乾清宫那边有动静了,刘喜出来问了一句是男是女,得了答复就回去了,皇上没有别的吩咐。”
顾夕瑶下轿,脚踩在冷宫院子的青砖上,低头看了一眼砖缝里冒出来的野草。
“承乾宫呢?”
裴铮的声音压得很低:“方如锦在卯时就醒了,一直坐在窗边,她身边的宫女出去了一趟,去了浣衣局的方向。”
顾夕瑶的脚步没有停。
“盯着。”
她走进了那间低矮的屋子。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纸破了一角,风灌进来带着土腥味。
赵婉儿躺在铺了新被褥的榻上,脸白得像纸,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闭着,胸口微微起伏。
冯氏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跪在榻边,看见顾夕瑶进来,浑身一抖,把孩子下意识往怀里缩了缩。
薛灵筠站在旁边擦手上的血,见了顾夕瑶行了个礼,简短报告:“产程三个时辰,中间有一阵胎心弱了,用了针,后来顺了,产后出血比正常多,我用了止血药,暂时稳住了,但她底子亏得厉害,月子里要好好养。”
顾夕瑶点了下头,目光落在冯氏怀里的襁褓上。
“抱过来。”
冯氏的手在抖,但她不敢不从。她跪着挪过来,把襁褓举过头顶。
顾夕瑶低头看。
很小的一张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鼻子小小一团。四斤六两的孩子,比承霁出生时整整轻了两斤。
她伸手碰了碰那张脸,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柔软。
孩子动了一下,嘴巴张开又闭上,没有哭。
“有没有吃过奶?”
冯氏低着头答:“赵氏……太虚了,没有奶水。”
顾夕瑶把手收回来,回头看沈芷衣:“从内务府调一个奶娘来,要身子干净、脾气温和的,今天之内到。”
沈芷衣记下。
“还有,”顾夕瑶环顾了一圈屋子,墙角有霉斑,窗下的桌子缺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地上铺的草席磨得精光,“让内务府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出来,不用大,但床褥、炭火、日常吃用按正常份例给。”
冯氏猛地抬起头,一脸不敢置信。
顾夕瑶没有看她,继续说:“赵氏的罪名没有免,仍在冷宫,但她替皇家添了血脉,月子里的用度不能短。”
“娘娘……”冯氏的眼泪掉下来了。
“哭什么。”顾夕瑶的语气谈不上温和,也谈不上冷,就是平平的,像在处理一件公务,“孩子是皇上的骨肉,亏了谁也亏不了她。”
这时候,榻上的赵婉儿睁开了眼。
她的视线浑浊,费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到顾夕瑶脸上。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顾夕瑶没有凑近去听。
赵婉儿用尽力气,说了第二遍。
“……是女儿吗?”
“是。”
赵婉儿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没有再说话,顾夕瑶分不清她是失望还是庆幸,也许都有。
如果是皇子,这个孩子生下来就是风暴的中心。
是公主,反而能活。
顾夕瑶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薛灵筠跟上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她的身子,如果好好养,能恢复,但不能再有下一胎了。”
顾夕瑶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知道了。”
出了冷宫,阳光刺眼。
顾夕瑶站在院门外,眯了一下眼,裴铮递上来一张纸条。
“乾清宫的消息,皇上看了您早上送去的条子,批了一个字。”
“什么字?”
“'知'。”
顾夕瑶把纸条折起来,没什么表情。
“知”。
他第一个孩子出生时,他在临阵杀敌的路上,没赶回来,事后抱着承霁哭了半天。
他第二个孩子出生,他在承乾宫,批了一个“知”字。
也许不是他变了。
是他从来就是这样,对赵婉儿、对赵婉儿的孩子,从一开始就只是棋盘上的落子。
顾夕瑶上了轿。
“回坤宁宫。让宋时瑶拟一道折子,报皇上,请旨给公主赐名。”
沈芷衣跟在轿旁,犹豫了一下:“娘娘,赐名这事……要不要等皇上主动提?”
“等他提,这孩子满月都不一定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