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笔在方小满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又在御前太监和洒扫宫女旁边各画了一个。
然后叫裴铮。
“这三个人,查他们来京之前在地方上的痕迹,找的到本人的邻居最好,找不到,就查他们的保举人。”
裴铮接了名单扫了一遍,皱了下眉,“方小满这个人,属下有点印象。”
“嗯?”
“刘全出事之后,御膳房紧急补了人手,我当时查过一轮,方小满的手续是内务府直接批的,签字的人……”
他抬头看顾夕瑶。
“王德顺。”
顾夕瑶的动作停了一瞬。
王德顺,已经经由暗道潜逃、后来被灭口的前掌事太监。他死之前签的最后一批文书里,补出来的这个方小满,和那张残纸上的“迁册乾清”,时间对得上。
“方小满现在在干什么?”
“还在御膳房,切菜洗碗。”
“没动过手脚?”
“没有,目前看是干净的。”
“不是干净,是还没轮到他。”顾夕瑶把笔搁下,“盯死他,别打草惊蛇。”
裴铮走后,顾夕瑶靠在椅背上闭了会儿眼。
棋眼的网不光在朝堂上排兵布子,连后宫也在渗透。采选秀女的折子,表面是子嗣问题,背面是往皇帝身边塞人的通道。
六部联名,名正言顺,她挡不住。
哪怕她是皇后,在“子嗣”这两个字面前,也没有拒绝的余地。
除非……
她睁开眼,拿出林翌连同底册一起送来的、夹在最底下的一张小纸条。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你拿主意。”
顾夕瑶把纸条折好,压在折子
次日一早,她让沈芷衣去内务局取了一样东西回来。
先帝朝的采选旧例。
她要把规矩摸透了,再定这个局该怎么走。
午后,宋时瑶从侯府回来了。
“顾挽月的伤稳住了,许夫人说她精神还行,能坐着说话。”
“说了什么?”
宋时瑶递上一张纸。
“她说,太子府里有个文书师爷,不姓周,但口音是河南的,杜云儿跟他走得很近,太子的很多奏折,都是那个人代笔的。”
顾夕瑶接过纸,上面记了一个名字。
“贺成书。”
又一个新名字。
“籍贯呢?”
“顾挽月说不清楚,但她听那人说过一句话。安阳的柿饼,今年又该熟了。”
顾夕瑶握着纸的手微微收紧。
安阳,还是安阳。
顾夕瑶没有立刻查贺成书。
她把这个名字压下来,和周明宗、赵怀礼、陈维清、方小满排在一起,写进吴安册子的新一页里,五个名字,五个位置,从礼部到户部到御膳房到太子府,横跨前朝后宫。
“贺成书在太子府多久了?”她问宋时瑶。
“顾挽月说大约三年,皇甫轩被立为太子之后,从詹事府跟过去的。”
詹事府。
又是詹事府。
顾夕瑶合上册子。
“准备车,我去侯府。”
沈芷衣抬了下头,“娘娘亲自去?”
“顾挽月这个人,隔着别人问不出东西,她胆子小,嘴又笨,只有当面看着她的眼睛,才分得清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她自己脑补的。”
出宫的排场压到了最低,换了素色常服,坐的是侯府的马车,裴铮带了四个人跟在后面。
到侯府的时候,许淑宁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西院。
推开门的时候,顾夕瑶闻到了药味。
顾挽月靠在床头,脸色很差,嘴唇没有血色,看见顾夕瑶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你别哭。”顾夕瑶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不重也不轻,“我今天来不是看你的伤,是问你事情。”
顾挽月把眼泪忍回去了,嘴唇动了动,声音很哑,“你问。”
“贺成书,长什么样?”
“四十岁上下,中等个头,留短须,左手写字,说话慢条斯理的,杜云儿叫他贺先生。”
“左手写字?”顾夕瑶追了一句。
“嗯,我注意过,他右手好像不太灵活,端茶的时候手指会抖。”
顾夕瑶没有表情变化,但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个细节。周明宗造假身份,最怕留下笔迹比对的破绽,如果贺成书本身就是左手执笔——
她换了个方向。
“你在太子府三年,贺成书跟杜云儿私底下见面,一般在什么地方?”
顾挽月想了想,“后花园的暖亭,杜云儿说那是她给太子养花的地方,不准别人进。但我有一次找丫鬟,走错了路,撞见他们在亭子里说话。”
“说什么?”
“没听清。”顾挽月的声音低下去,“但杜云儿看见我的时候,脸色特别难看,当天晚上就让人把我的晚饭扣了。”
顾夕瑶没接这茬。
“贺成书和太子单独待过吗?”
“经常,太子的折子有一半是他写的,太子自己不爱动笔,嫌费事,贺先生替他拟了稿,他盖个印就完了。”
顾夕瑶指节在膝盖上叩了两下。
太子的奏折由幕僚代笔,盖的是太子的印,这意味着贺成书能以太子的名义,向任何衙门发出指令,而太子本人可能根本不知道那些指令里夹了什么私货。
养废一个太子的同时,还借太子的手办事。
棋眼的布局比她想的更深一层。
“最后一个问题。”顾夕瑶盯着顾挽月的眼睛,“冯润生给你换药方的时候,是谁在你面前提的?”
顾挽月的眼神闪了一下,“杜云儿。”
“她怎么说的?”
“她说……我身子弱,太医院新来的冯大夫医术好,专门给体寒的人调理,让我乖乖喝药,别不识好歹。”
“你信了?”
顾挽月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摇头,“我不信。但我不敢不喝。”
顾夕瑶站起来。
“你先养着,接下来的事不用你操心,但你在太子府见过的每一张脸、听过的每一句话,仔细想清楚,我会再来。”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挽月。”
顾挽月愕然抬头。
从小到大,顾夕瑶没有叫过她的名字,在顾家的时候,两个人之间隔着嫡庶、隔着嫁妆、隔着上一世的恩怨,从来没有过任何亲近的称呼。
“你提供的东西如果是真的,那你这三年的苦,没有白受。”
顾夕瑶说完就走了,没有回头。
顾挽月坐在床上,过了好半天,才把攥紧的被角松开。
回宫的马车上,裴铮骑马跟在窗外,隔着帘子递进来一张条子。
“周明宗今日午间离开礼部值房,去了城东一家布庄,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手上什么都没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