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查了,”宋时瑶把第二份文书递上来,“冯太医叫冯润生,永安三十一年入太医院,籍贯……”
她停了一下。
“彰德府。”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睛。
又是彰德府。
周元白、周元礼、周明宗、冯润生,同一个地方,同一张网。
她深吸一口气,把药方收好,打开周明宗的底册。
裴铮查得仔细,周明宗自称安阳县人,但安阳县衙的户籍簿上没有周明宗这个名字,有的是一个叫“周允”的少年,永安十九年从安阳迁出,去向不明,三年后一个叫周明宗的人出现在京城国子监。
周允和周明宗是不是同一个人无法确认,但彰德府周氏一族在安阳扎了根,族中出过药铺掌柜、太医、国子监助教,看着不相干的行当,全指向同一个方向,朝廷。
顾夕瑶把底册合上。
天快亮了,她叫沈芷衣进来。
“去镇远侯府传话,请夫人今日午后进宫,顺便把这个交给她。”
她写了一张纸条,折好,封了火漆。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挽月的药有问题,让她立刻停药。”
午后,许淑宁进宫。
这次她的脸色比昨天更差。
“停了。”许淑宁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没动,“侯府的人今早去太子府送了补品,借着送东西的名义把挽月的丫鬟叫出来交代了,但太子府的大夫不好换,冯太医是杜云儿点名请的,挽月不敢得罪。”
顾夕瑶没意外。
杜云儿点名请冯润生,有两种可能,第一,杜云儿自己要害顾挽月,冯润生是她的人,第二,杜云儿只是跋扈,冯润生是别人安排进来的,借杜云儿的手给顾挽月下药。
不管哪一种,冯润生这个人都得拔掉。
“娘,”顾夕瑶看着许淑宁,“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
许淑宁点头。
“上一世,挽月死的时候,她身边有没有出过一个彰德府来的大夫?”
许淑宁愣住了,想了很久,慢慢摇头,“我不知道……上一世你走之后,我和顾家断了来往,挽月那边的事,我知道得不多。”
顾夕瑶没追问,转了话头,“挽月现在能走动吗?”
“大出血刚止住,太医说至少得躺半个月。”
“半个月太长了。”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边,“我给她三天,三天之后,让她从太子府出来。”
许淑宁抬头看她,“怎么出来?”
“皇甫轩不是要把她退回来吗?”顾夕瑶的语气很淡,“那就退,但不是退回顾家,是接到侯府养病。”
许淑宁张了张嘴,没说出反对的话。
“还有一件事。”顾夕瑶背对着她,声音压低了,“挽月到侯府之后,我需要她回忆太子府里所有见过的人、听过的事、接触过的每一个下人,她在太子府待了这么久,就算不知道自己看见了什么,也一定看见过什么。”
许淑宁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要用她。”
不是问句,是陈述。
顾夕瑶转过身,看着自己的母亲,“我救她,但不白救。”
许淑宁站起来,行了一礼,“我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顾夕瑶叫住她。
“娘。”
许淑宁回头。
“冯润生的药方,如果我没截住,挽月不只是滑胎。”顾夕瑶的声音没有起伏,“再吃三个月,她会和那些久病而亡的人一样。”
许淑宁的手抖了一下,攥紧袖口,没说话。
走了。
傍晚,裴铮送来新的消息。
“周明宗下午请了病假,没有出皇城,但他在礼部值房烧了一批文书,属下的人从灰烬里拣出半张残纸……”
裴铮把一块焦黑的纸片放在桌上。
纸片上只剩几个字,歪歪扭扭,但能辨认。
“……迁册……乾清……”
顾夕瑶盯着这两个词。
迁册,乾清。
他果然在转移棋子,从东宫,往乾清宫方向渗透。
顾夕瑶没有立刻动周明宗。
她让裴铮把那片残纸原样拓了一份,连同周明宗近三天的行踪记录,一起送去乾清宫。
林翌的回复很快,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第二天,两件事同时发生。
头一件,太医院的冯润生被人举报用错药,不是顾夕瑶动的手,是太医院内部自己咬起来的,举报的人是冯润生的同僚吴太医,说冯润生给太子府侧妃开的安胎方有误,红花与川朴同用恐伤母体,请院正复核。
顾夕瑶收到消息的时候,冯润生已经被院正叫去问话了。
宋时瑶在旁边低声说:“不是我们的人举报的。”
顾夕瑶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谁?”
“裴铮查了,吴太医三天前去过乾清宫值班,当晚被皇上单独留下说了几句话。”
林翌动的。
顾夕瑶把茶杯放下,没有评价。
他出手比她预想的快,但方向选得不差,从太医院内部举报,不牵扯后宫,不惊动太子府,只是一个业务层面的纠错,冯润生被查,是医术问题,不是政治问题。
干净。
第二件事,是顾挽月从太子府出来了。
不是三天后,是当天。
皇甫轩身边的太监一大早就把人送到了侯府门口,连个像样的车都没给,用的是太子府运杂物的板车,顾挽月躺在板车上,盖了一床旧棉被,身边跟着一个哭红了眼的丫鬟。
许淑宁派人来报信的时候,语气克制得厉害,但顾夕瑶听得出来她在忍。
“侧妃身上有伤,不只是产后的伤,后背有淤青,手腕上有勒痕,像是被绳子绑过。”
顾夕瑶沉默了几息。
“让薛灵筠去一趟侯府,给她看看。”她说,“伤情记录留一份。”
她没多说别的。
午后,裴铮带来了冯润生的审问结果。
不是诏狱审的,是太医院院正自己问的,但裴铮安排了人在旁边听。
“冯润生认了用药不当,但不认故意,他说川朴是按杜侧妃身边嬷嬷的要求加的,说侧妃体寒,需要行气。”
顾夕瑶冷笑了一下,“杜云儿的嬷嬷懂开方子?”
“冯润生咬死了是嬷嬷要求的,自己只是照办。”裴铮停顿了一下,“但属下查了一件事,冯润生入太医院的保举人,是永安三十一年的太医院院判赵元甫。赵元甫在永安三十五年告老,他告老之前最后经手的一件事……”
裴铮从袖中取出一张纸。
“给周元白办的离京文书盖的章。”
顾夕瑶接过来,看了一眼。
赵元甫保举冯润生入太医院,又替周元白办离京手续,周元白离京后去了彰德府,开了安和堂,成了沈望的联络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