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翌的手指停在茶杯边沿,没有动。
顾夕瑶继续往下看。
"你父非旁人,乃先帝登基前潜邸旧臣,姓沈,名怀远,官至从三品,永安元年,先帝忌其功高,寻由罢黜,沈怀远郁郁,不过两年便亡故,哀家那时已无力护他,只将你秘密托出,一为保你性命,二为留一条根在宫外。
"
沈怀远。
顾夕瑶的手指按住信纸下角。
沈怀远,沈望,沈芷衣。
她闭了一下眼睛。
沈望入宫用的是假身份,真名沈怀远,是元贞太后的旧人,是许淑宁的亲父,是沈芷衣的祖父。
这张网兜了四十一年,最后把她兜进去了。
"沈望不知自己是你父之弟。
"信里下一行写着,
"哀家当年对他隐瞒了此事,只用了沈家另一支远亲的名头将他送入宫中,他与你父,同出一脉,却各走一路,一个在明,一个在暗,哀家以为如此可保两全,不料……
"
后面几个字墨迹有些散,像是执笔时手抖了。
"不料终究还是误了他。
"
林翌没有开口,顾夕瑶也没有说话。
院子里远处传来承霁跟宋时瑶说话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在问桂花糕还有没有。
顾夕瑶把信纸翻到最后一页。
"匣中附韩素娘私印一枚,此印系素娘临终前托人转交哀家,她道,若有一日沈家有后人寻来,便将此物交还,哀家知你迟早会拿到这封信,也知你身边必有人将这些旧事查了个七七八八,哀家只有一句话留给你……
"
"你是哀家的骨血,也是这宫里最不该被棋局困住的人。
"
"去活你自己的。
"
落款处没有年份,只有一个
"哀家
"的自称。
顾夕瑶把信纸叠好。
"看完了?
"林翌问。
"嗯。
"
"上面写了什么?
"
顾夕瑶把叠好的信纸放回匣中,盖上盖子。
"太后的私事。
"
林翌没有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说:
"你现在什么感觉?
"
"不知道。
"
这是实话,两辈子加起来,她第一次说出
"不知道
"三个字。
林翌转过头看她,顾夕瑶的脸平静,但眼睛有点亮,不是高兴,是那种烧了一夜的灯快灭时的亮。
"你刚才说,我们论辈分乱了套。
"林翌慢慢开口,
"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自己清楚。
"
顾夕瑶看他。
"太后若是你外祖母,先帝是你外祖父……
"林翌顿了一下,
"和我的关系,自己算。
"
顾夕瑶算了算,然后说:
"算出来了,乱得很。
"
"嗯。
"
"你不打算说点什么?
"
林翌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说什么,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你,血脉是血脉,你不是那封信,你是顾夕瑶。
"
顾夕瑶盯着那只茶杯看了一会儿。
她以为自己会有很多想法,身世、血脉、太后的局,哪一件单拎出来都够她转几个月的,但林翌这句话说完,她脑子里那些乱麻忽然松了一截。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带点涩。
"那枚印章。
"她把白玉印放在桌上,
"是韩素娘的,她托太后转交沈家后人,太后转给了我母亲,母亲托沈望保管,沈望死了,到了我手里。
"
林翌拿起印章翻看,
"素娘
"两个字刻得浅,是女子自己压着力道刻的。
"沈望找了一辈子的人,就是她。
"顾夕瑶说,
"结果这枚印章绕了四十多年,才算是回了家。
"
林翌把印章放回她掌心。
"那就还给他。
"
顾夕瑶愣了一下,
"他已经死了。
"
"沈芷衣还在。
"
顾夕瑶握住那枚印章,指节收紧又松开。
她没想到这一层。
沈芷衣是沈望的女儿,也是韩素娘未婚夫的孙女,这枚印章,从血脉上论,比任何人都更该归她。
"你这个人。
"顾夕瑶说。
"怎么了?
"
"有时候比我想得周全。
"
林翌没谦虚,也没得意,只是说:
"你今天脑子里事太多,想不过来是正常的。
"
顾夕瑶站起来,把木匣收进袖中。
"我去找沈芷衣。
"
"嗯。
"林翌也站起来,
"桂花糕带两块,回头还我。
"
顾夕瑶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买糕的钱是你出的,还什么还。
"
林翌看着她走远,低头把石桌上那片银杏叶捡起来,捏了捏,扔掉了。
沈芷衣在坤宁宫偏殿的廊下坐着,手里捏着一根线,出神地绕来绕去,线绕乱了也没发现。
她这几天魂不守舍,顾夕瑶看在眼里没说,今天要说了。
"过来。
"
沈芷衣跟着进了内殿,顾夕瑶在椅上坐定,把那枚白玉印放在桌上,推过去。
沈芷衣低头看见
"素娘
"二字,手僵住了。
"这是韩素娘的私印。
"顾夕瑶说,
"她临终前托元贞太后转交沈家后人。
"
沈芷衣没动,也没说话。
"沈家如今只剩你一个。
"顾夕瑶的语气平,
"拿着。
"
沈芷衣的手伸出来,指尖碰到印章的时候,微微发抖,她把印章拿起来,捧在掌心,低着头盯着看,很久。
然后她问:
"娘娘,她死的时候,我父亲知道吗?
"
"不知道。
"顾夕瑶如实说,
"韩家出事的时候,你父亲已经入宫改了名字,太后封锁了消息,他查不到。
"
沈芷衣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她没有哭,顾夕瑶看着,觉得这个姑娘和自己有一点像,哭不出来的那种,眼眶红了,眼泪憋回去了。
"娘娘。
"沈芷衣睁开眼,
"我父亲这一生,值得吗?
"
这是个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顾夕瑶想了想,说:
"他活到最后,是自己选的死法,自己选的葬的地方,自己选的把你送到我身边。
"
她顿了顿,
"一个人能做到这三件事,大概不亏。
"
沈芷衣把印章握进拳心。
"谢娘娘。
"
顾夕瑶挥手,
"退下吧,今天不用当值了。
"
沈芷衣退到门口,停住,回头说了一句:
"娘娘,那封信,您看完了吗?
"
顾夕瑶抬眼。
"看完了。
"
"太后说的那个人……
"沈芷衣停顿了一下,
"我父亲临死前让我转告娘娘,那个人的事,您日后自会知道,他没来得及查清楚,留了一份残档在安和堂暗道的砖缝里,裴大人封堵暗道之前应该没翻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