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翌的表情动了一下,但没反驳。
“所以你要一直拿着那封信,当作悬在朕头上的刀?”
“不是刀。”顾夕瑶说,“是尺。”
林翌看着她。
“量什么?”
“量陛下离先帝还有多远。”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廊下灯笼晃了几下。
林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
顾夕瑶的身体本能绷紧了一瞬,但没有退。
林翌的手落在她肩上,很轻,像是拍了一下,又像是按住了什么。
“行。”他说,“你量着。”
他转身走了,小太监提着灯笼追上去,两个人的影子消失在宫道尽头。
顾夕瑶站在院子里,肩上残留着微弱的温度。
她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很圆,很亮,上辈子的月亮也是这样的,但她从来没心情看。
“娘娘,进去吧,夜凉。”宋时瑶在身后轻声说。
顾夕瑶收回目光,转身进殿。
进门之前忽然问了一句。
“宋时瑶,顾家最近有什么动静?”
宋时瑶一愣,随即回答:“前几日有消息传来,顾家大小姐顾挽月在太子府出了些事。”
顾夕瑶的脚步停了一下。
“什么事?”
“太子府的杜云儿把她关在柴房三天。”宋时瑶的声音压低了,“顾家想递牌子进宫求见娘娘,被臣女拦下了。”
顾夕瑶站在门槛上,灯火把她的影子从背后拉过来,落在殿内青砖上。
“递牌子的是谁?”
“顾老夫人身边的嬷嬷。”
顾夕瑶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上辈子那些嫌弃她母亲出身商贾的人,这辈子终于知道她有用了。
“明天让她进来。”顾夕瑶跨过门槛,“我倒要听听,顾家想求我什么。”
顾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叫周氏,五十多岁,一张脸保养得不错,见了顾夕瑶行的是民间全礼,磕得实实在在。
“奴婢给皇后娘娘请安,老夫人让奴婢代为问候,说是惦记着娘娘……”
“说正事。”顾夕瑶端坐上首,手里没端茶,意思是不打算让人多待。
周氏的客套话噎在嗓子里,讪讪一笑,换了个调子。
“回娘娘,大小姐在太子府日子不太好过,杜云儿仗着太子宠爱三天两头磋磨,上月把人关在柴房三天不给饭吃,出来时瘦得脱了形,老夫人心疼得不行,想请娘娘看在同族姐妹的份上……”
“停。”
周氏闭了嘴。
“同族姐妹?”顾夕瑶重复了这四个字,“我离开顾家那年,老夫人说的是什么来着?宋时瑶,你帮我记着呢吗?”
宋时瑶站在一旁,不紧不慢地说:“老夫人说,庶出女儿随商贾母亲出嫁,是顾家的体面。”
周氏的脸色变了。
“那时候顾家上下都觉得我母亲出身低,配不上顾家门楣,我跟着母亲走是给顾家丢人。”顾夕瑶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现在我坐在这里了,顾家想起我是同族姐妹了?”
周氏扑通跪下去。
“娘娘息怒,老夫人当年也是……”
“我没怒。”顾夕瑶说,“我在陈述事实。”
她偏了偏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周氏。
“顾挽月是嫡长女,当初她自己选的留在顾家、嫁进太子府,对吧?”
“是……是的。”
“太子府的日子好不好过,是她自己选的路,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氏嘴唇哆嗦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说说吧。”顾夕瑶忽然换了话头,“老夫人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别拿顾挽月当幌子,她要是真心疼挽月,四年前就不会把人送进太子府当筹码。”
周氏的眼神闪了一下。
到底是在皇后面前,老把戏玩不转,她咬了咬牙,实话说了。
“老夫人想让顾家二少爷顾随之谋个京中的实缺,如今顾家在京城越来越没有说话的地方,老爷在翰林院坐了十几年冷板凳,大小姐在太子府又不受宠,顾家需要一个能撑起来的人。”
顾夕瑶笑了一下。
“顾随之,我那位好哥哥。”她的声音里透着一层淡薄的嘲意,“用着我母亲嫁妆读书科举的时候,嫌我母亲铜臭味重,如今要我给他铺路了?”
周氏的头伏得更低。
“你回去告诉老夫人三句话。”
顾夕瑶站起来。
“第一句,顾家的事是顾家的事,与坤宁宫无关,我姓顾,但我的顾是户籍上的字,不是卖身契。”
“第二句,顾挽月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她当初看不上随母出嫁的我,觉得留在顾家能过上好日子,那就继续过着,好不好都是她的。”
“第三句。”
顾夕瑶走到周氏面前,居高临下。
“如果顾家再递牌子进来,下一次我不会只让人挡回去。”
周氏额头贴在地砖上,冷汗透湿了后背。
“退下。”
周氏连滚带爬地出了坤宁宫,走到宫道上腿还在抖。
宋时瑶关上殿门,回来看顾夕瑶。
顾夕瑶站在窗前,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表情很淡。
“娘娘,您真的不管顾大小姐的事?”
“管。”顾夕瑶说。
宋时瑶一愣。
“但不是现在,也不是因为顾家求我。”顾夕瑶转过身,“杜云儿欺负顾挽月,太子府的事,皇甫轩知道吗?”
“应该知道。”
“知道还不管。”
宋时瑶想了想,“太子殿下对杜云儿素来纵容,上一世也是如此。”
顾夕瑶靠在窗框上,指尖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两下。
上辈子,杜云儿磋磨的是她,这辈子,顾挽月替她受了。
“把杜云儿关柴房的事查清楚,”顾夕瑶说,“我不关心顾挽月死活,但杜云儿的行事方式如果有把柄,我用得上。”
宋时瑶领命。
午后,裴铮送来了钥匙的调查结果。
“查到了。”裴铮的语气有些古怪,“这串钥匙不是开锁的,是打开一个暗格的,位置在……”
他顿了一下。
“在哪里?”
“顾家。”裴铮说,“城东顾府后院佛堂的地砖
顾夕瑶的手指停住了。
“沈望为什么会有顾家佛堂的钥匙?”
裴铮摇头。
“不知道。但我查了一下,顾府那座佛堂是永安二十三年重修的,出资人是……”
“谁?”
“许淑宁。”
顾夕瑶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她母亲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