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
“内务府的记录里找不到他,我翻过永安十五年之后所有的人事册,没有沈望这个名字,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顾夕瑶的手指捏紧了膝盖。
“他换了名字。”
“不是换名字那么简单。”韩素卿摇头,“换名字会留下调任记录,他连调任记录都没有,他是从宫册上被整个人抹掉的,就像王德顺撕那四页纸一样,但比那更早,更干净。”
“谁帮他抹的?”
“元贞太后。”
顾夕瑶愣住了。
“吴安在册子里写过,元贞太后曾经命他暗中调查赵锐。”韩素卿说,“但吴安不知道的是,太后不只派了他一个人,在吴安之前,太后还用过另一个人,那个人查得太深,被赵锐的人盯上了,太后为了保他,把他的所有记录全部销毁,给他一个新身份,让他彻底隐入暗处。”
“那个人就是沈望。”
“对。”韩素卿说,“沈望不是执白,沈望是太后的暗棋,但太后死后,没有人知道这颗暗棋的存在,也没有人能再指挥它。”
“一颗没有棋手的棋子。”
“一颗脱了线的棋子,比任何敌人都可怕。”韩素卿抬起头,铁链哗啦响,“太后在的时候,他是忠臣,太后死了之后,他用四十一年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害死韩家的是赵锐,放任韩家死的是先帝,而先帝是太后的儿子,太后派他查赵锐,却没能救韩家,他退了亲,阉了自己,进了宫,以为太后会替他讨公道,结果太后也没做到。”
韩素卿的声音在牢房里回荡。
“他恨赵锐,恨先帝,到最后连太后也恨上了,太后死了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因为他终于不用再替任何人做棋子了。”
“所以他自己做了棋手。”
“他做了执白。”韩素卿说,“白棋先行,先手优势,永远比对手快一步,他比我早,比赵锐早,比陈伯衡这个壳子早,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在棋盘上了。”
牢房外传来裴铮的低声催促。
顾夕瑶站起来。
“他带走了你侄女。”
韩素卿的身体僵了一瞬。
“韩芷?”
“沈芷衣,本名韩芷,你大姐韩素娘的……”
“不是。”韩素卿打断她,声音突然紧了,“韩芷不是素娘的女儿。”
顾夕瑶停住。
“韩芷是沈望的女儿。”韩素卿说,一字一顿,“素娘和沈望退亲之后,沈望在外面还有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生了韩芷,但那个女人死了,沈望把孩子送进宫,放在你身边。”
空气像凝固了。
“他把自己的女儿,放在皇后身边。”顾夕瑶的声音极轻。
“对。”韩素卿闭上眼,“名单上此人未动,不是我不让她动,是沈望不让,她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最后的一步棋。”
“什么棋?”
韩素卿没有回答。
裴铮在外面敲了铁栏。
“娘娘,乾清宫来人了,陛下急召。”
顾夕瑶转身要走。
“娘娘。”韩素卿在身后叫住她。
她回头。
韩素卿靠在墙上,铁链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
“沈望四十一年不动手,不是因为隐忍。”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他在等一个人。”
“谁?”
韩素卿看着她。
“一个能替他收局的人。”
顾夕瑶走出诏狱,夜风灌进袖口。
裴铮跟在她身后,脚步声急促。
“娘娘,乾清宫的人说,陛下半个时辰前在旧档房翻出了一样东西,让您立刻过去看。”
“什么东西?”
“传话的人没说,只说陛下看完之后摔了茶杯。”
顾夕瑶加快脚步。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转着韩素卿最后那句话。
一个能替他收局的人。
他在等的那个人,是林翌,是她自己,还是……
乾清宫的灯火远远亮着。
殿门口站着四个禁军,比平时多了一倍。
顾夕瑶进殿时,林翌站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发黄的绢帛。
地上碎了一只茶杯。
“看。”林翌指着绢帛。
顾夕瑶走到书案前,低头看去。
绢帛上是元贞太后的亲笔,字迹秀丽端正,年份标注为永安八年。
内容只有几行。
“沈望此人,忠勇可用,然其入宫之初心非为尽忠,乃为韩氏旧怨,吾已知其心结,许以来日公道,暂收其心,若吾不在,此人必为祸端,特留此谕,见谕者当诛此人,不可犹疑。”
落款处盖着元贞太后的私印。
顾夕瑶看完,整个人定在原地。
太后早就知道沈望会失控。
她留了杀令。
但没有人执行过这道杀令,因为没有人知道它的存在,这卷绢帛在旧档房的夹缝里躺了三十多年,上面落满了灰。
林翌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
“太后说见谕者当诛此人。”
他看着顾夕瑶。
“我见了。”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裴铮的声音穿过殿门:“陛下!宫门守卫截获一人,是沈芷衣,她说她知道沈望在哪里。”
沈芷衣被两个禁军架着进了乾清宫。
她的头发散了一半,衣裳上沾着泥和草屑,左脚光着,右脚的鞋也不见了,但她的眼睛是清醒的,进殿之后第一个看的人不是林翌,是顾夕瑶。
“娘娘。”
她跪下来,膝盖磕在金砖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
“臣女知道沈望在哪里。”
林翌坐在书案后面没动,目光从沈芷衣身上扫过,落在顾夕瑶脸上。
顾夕瑶走到沈芷衣面前,没有让她起来。
“你怎么回来的?”
“他让我走的。”
“沈望让你走的?”
“他说该让我见的都见了,该让我知道的都知道了,回去把话带到就行。”
顾夕瑶蹲下来,和她视线平齐,这个动作她今晚做了两次,一次对韩素卿,一次对韩素卿的侄女。
“他让你带什么话?”
沈芷衣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他说,他等了四十一年,不差这最后一夜,明天卯时,城西报恩寺后山,他在那里等,只等一个人。”
“谁?”
“陛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
林翌的手指在书案上敲了一下,没说话。
顾夕瑶站起来。
“他约陛下单独见面?”
“他说如果带兵去,他就走,他有的是退路,这辈子谁也找不到他。”沈芷衣顿了一下,“但如果陛下一个人去,他会把所有的事都交代清楚,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