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沈望这个名字,是谁给她父亲取的?
黄昏,林翌的信到了。
只有一句话:“今晚我去坤宁宫,把花名册带给你看。”
这次他没有问她在不在。
林翌到的时候,承霁已经睡了。
他坐在顾夕瑶书房的椅子上,把一页泛黄的花名册摊在桌面。
“永安元年三月初九,入宫第七批,共四十三人,这是第二十七个名字。”
顾夕瑶俯身看过去。
沈望,年十九,籍贯河南彰德府,净身入宫,分派御药房。
她的目光在“彰德府”三个字上定住了。
“周元白的老家也是彰德府。”她说。
林翌点头:“我也注意到了。”
“沈望入宫后的履历呢?”
“没有,花名册只记入宫登记,后续调任要看内务府正本,但正本那几页被撕了。”
顾夕瑶直起身,走到窗前。
“沈芷衣说她本姓韩,是韩家的远亲,五岁入宫,她父亲的名字她从没提过。”
“你怀疑沈望跟韩家有关系?”
“不是怀疑,是确定。”顾夕瑶转过身,“韩家灭门是永安十二年的事,沈望永安元年就入了宫,如果他是韩家的人,那他入宫比韩素卿早了十一年,比韩家出事早了十一年。”
林翌的眉头拧起来。
“一个人在灭门之前十一年就进了宫,不是巧合。”顾夕瑶的声音很平,“要么他有预感,要么他本来就不是韩家的人,只是用了韩家的关系入宫。”
“第三种可能呢?”
“第三种,”顾夕瑶说,“他就是执白安排在宫里的第一颗棋子,韩家只是他入宫的跳板。”
安静了几息。
林翌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今天提审之后,裴铮去诏狱重新问了韩素卿一次,问他知不知道沈望这个名字。”
顾夕瑶拿起来看。
裴铮的记录很简短,犯人闻沈望之名,沉默片刻,答曰“此人是我大姐韩素娘的未婚夫,韩家出事前一年退了亲,再无音讯”,犯人随后拒绝继续回答任何问题。
顾夕瑶把纸放下。
韩素娘的未婚夫。退亲之后入宫为太监。
一个正常男人,退了亲,转头把自己阉了进宫。
这不是一般的决心。
“陛下,”顾夕瑶抬头看向林翌,“臣妾有一样东西要给陛下看,但陛下看之前,臣妾需要陛下答应一件事。”
“什么事?”
“看完之后,不准砸东西,不准发火,不准当夜做任何决定。”
林翌看着她的眼睛。
“这就是你之前不肯说的东西?”
“是。”
“你说我不是好人,我就能看了?”
“陛下今天在大理寺的表现。”顾夕瑶顿了顿,“勉强及格。”
林翌嘴角抽了一下,没计较这个评价。
顾夕瑶从妆匣暗格里取出吴安的册子,放在他面前。
“这是吴安,元贞太后心腹,生前藏在庆安堂地下的日志,从他入宫第一天写到他死前最后一天,最后一页有一个代号。”
林翌翻开册子。
顾夕瑶没有坐下,站在旁边看着他翻。
前面的内容林翌看得很快,到了永安七年,他的速度慢下来,到了永安九年“知道了,不必再议”那一页,他的手指关节泛白了。
他没有砸东西。
他继续翻。
翻到最后一页,“执白”两个字。
林翌合上册子,闭了一下眼。
“从永安元年就在了。”他的声音很轻。
“对。”
“四十一年。”
“对。”
“比赵锐早,比吴安早,比所有人都早。”
“对。”
林翌睁开眼,看着那两个字。
“沈望,永安元年入宫,分在御药房,退亲净身入宫,一气呵成,吴安查了十年查不到的人,你觉得是他?”
“我不确定。”顾夕瑶说实话,“但王德顺撕掉的那四页里有他的名字,周元白和他同乡,李忠推荐王德顺接替张福的位子,这条线上每一个环节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御药房。”林翌忽然说。
顾夕瑶一愣。
“沈望入宫分在御药房,王德顺半夜去御药房取药多待了半个时辰,周元白给李忠换药方之后人就消失了。”林翌的目光冷了下来,“所有事情都和药有关。”
顾夕瑶的脊背微微绷紧。
她没有想到这一层。
或者说她想到了,但还没来得及串起来。
寒骨散混在炭里,混在莲子羹里,太后病死,用的也是慢性毒药,元贞太后的死,李忠的死,手段都是同一类,慢性隐蔽借药杀人。
御药房。
一个在御药房待过的人,如果精通药理,如果在那个位置上安插了足够多的人。
那他根本不需要动手。
他只需要换一味药,改一个方子,多一味少一味,日积月累。
这才是“只观棋不动手”的真正含义。
他不是不动手。
他动的手,没有人看得见。
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宋时瑶的声音穿过门板:“娘娘,裴铮急报。”
顾夕瑶开门接过纸条,展开,脸色骤变。
林翌站起来:“怎么了?”
顾夕瑶把纸条递给他。
上面只有一行字。
“王德顺今夜子时离开乾清宫后未返回,其住处搜出暗道入口,人已不知去向,沈芷衣半刻钟前从坤宁宫后门离开,去向同样不明。”
顾夕瑶把纸条递给林翌的手很稳。
林翌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确认没有更多内容。
“王德顺住处的暗道通往哪里?”
“裴铮还在查。”顾夕瑶说,“暗道入口在他床底下的砖缝里,很窄,只容一人通过,方向朝西北。”
“西北是宫墙。”
“对,如果暗道足够长,出口在宫外。”
林翌把纸条放在桌上,站起来。
“沈芷衣呢?她从坤宁宫后门走的,你的人没拦?”
顾夕瑶沉默了一息。
“臣妾没有下令拦她。”
林翌看她。
“沈芷衣名单上的标注是此人未动。”顾夕瑶说,“她在陈伯衡的棋盘上是一颗没用过的棋子,但在执白的棋盘上,她可能是另一个角色,她走,要么是被人叫走的,要么是她自己想去找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关于她父亲的。”
顾夕瑶走到桌前,把花名册上沈望的名字指给林翌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