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的末尾多了一句话,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写的。
“今晚承霁的生辰礼朕送过去,你在不在?”
顾夕瑶愣了一下。
承霁的生辰是后天,但林翌要提前送礼。
这不像他的风格。
她拿着信看了一会儿,提笔回了两个字:在的。
写完她自己都觉得这两个字有点多余。
傍晚,林翌来了。
他抱着一个木匣子进来,承霁扑上去抱住他的腿,他把孩子举高了转了一圈,承霁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给你的。”林翌把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匹拇指大的玉马,成色极好,透着温润的光。
承霁不认得玉,只觉得是个好看的小马,抓在手里就往嘴里塞。
“别咬。”顾夕瑶把玉马从承霁嘴里抢出来,擦了擦上面的口水。
林翌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有一点弧度。
宋时瑶带着承霁去洗手,殿内又只剩两个人。
安静了几息。
“陈伯衡的事,三天后审完,你打算怎么处置他?”林翌问。
“杀。”顾夕瑶没有犹豫,“他害了太后,毒了陛下,光这两条就是凌迟的罪。但韩家的案子翻了之后,他的动机会被人同情,留着反而是祸患。”
“你替他姐姐收殓的事……”
“和这件事无关。”顾夕瑶打断他,“欠韩家的是先帝和赵锐,不是臣妾,臣妾收殓韩素娘的骸骨,是因为她不该暴尸义庄,和陈伯衡活不活没关系。”
林翌看着她。
“你每次说话都这么硬。”
“软的话陛下想听,外面排着队的人多的是。”
林翌笑了一声,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像在看外面的天色,但顾夕瑶知道他有话要说。
果然。
“今天裴铮跟我说了一件事。”
顾夕瑶的心跳快了半拍,面上不动。
“他说王德顺半夜出去了半个时辰,去向不明。”
裴铮把这件事也报给了林翌。
顾夕瑶没有意外,裴铮是林翌的人,理应两头回报。
“我让裴铮先盯着。”林翌转过身,“但我想问你,你是不是已经在查了?”
顾夕瑶沉默了两息。
“是。”
“查到什么了?”
“还不确定。”
林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不打算告诉我。”
不是疑问。
顾夕瑶迎着他的视线:“等臣妾确认了,会告诉陛下。”
“什么时候算确认?”
“等臣妾能确保告诉陛下之后,陛下不会做出臣妾无法控制的事。”
林翌的下颌绷了一下。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院子里蛐蛐叫。
“你到底在怕什么?”他问。
顾夕瑶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臣妾怕陛下是个好人。”
林翌没料到这个答案。
“好人扛不住那把椅子的重量,”顾夕瑶说,“臣妾需要陛下是个能下狠手的人,等臣妾确认了陛下能扛住,自然会说。”
林翌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你等着。”
他走了。
顾夕瑶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消失在廊下。
你等着。
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赌气,是承诺,还是警告?
她分不清。
但她分得清另一件事,林翌走后不到一炷香,宋时瑶匆匆进来,手里捏着裴铮刚送来的加急纸条。
“娘娘,王德顺今天午后去了一趟内务府档案库,调了一份旧档。”
“什么旧档?”
宋时瑶把纸条递过来。
顾夕瑶展开一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裴铮的笔迹。
“王德顺调阅的是永安元年内务府人事册。”
顾夕瑶把纸条攥在掌心。
永安元年。
和吴安册子里记载的时间一模一样。
他在找同一个人。
或者说,他在替那个人清理痕迹。
裴铮的第二份回报在次日辰时送到。
内务府永安元年人事册,王德顺调阅后原样归还,裴铮派人第一时间重新借出来逐页比对。
册子还在,页数不对。
目录登记共一百一十七页,实际只有一百一十三页,缺了四页,从第七十一页到第七十四页,正好是永安元年三月至六月的入宫人员登记。
裴铮在纸条上写了一句话:撕痕是新的,纸边纤维还没发黄。
王德顺不是去查东西的,他是去撕东西的。
顾夕瑶把纸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永安元年三月到六月,先帝登基后的头半年,百废待兴,大量宫人调入补缺。那四页纸上记录的人里,有一个人不能被找到。
执白。
王德顺替他抹了痕迹。
或者说,王德顺就是他安排在这盘棋上的最后一颗明子,专门负责善后。
“宋时瑶。”
“奴婢在。”
“内务府人事册是有副本的,嘉庆年间定的规矩,正本存内务府,副本存翰林院档库,你去找裴铮,让他查翰林院那份副本还在不在。”
宋时瑶领命去了。
顾夕瑶独坐片刻,从妆匣暗格里取出吴安的册子,翻到最后那几页,逐字重读。
“此人从永安元年就在了,比我早,比赵锐早。”
吴安查了十年只查到一个代号,十年,吴安不是蠢人,能在冷宫熬那么多年,能替太后暗中调查赵锐,是个有手段的角色,这样的人查了十年,只摸到一个代号。
说明执白这个人,不是隐藏得深,而是根本不存在于任何记录里。
他的入宫登记,要么从一开始就是假的,要么被人抹掉了,王德顺撕掉的那四页,可能是最后一份残存的记录。
巳时,承霁醒了,顾夕瑶陪他吃了早饭,看他在院子里追蝴蝶。
午后,裴铮亲自来了一趟。
“翰林院的副本臣查了。”
“怎么说?”
“副本还在,但永安元年那一册的封皮被人换过,臣找翰林院的老书吏确认过,原本的封皮是蓝布的,现在是青布的,里面的内容跟正本一样,也缺了四页。”
“什么时候换的?”
“书吏说不清楚,至少在五年以上。”
五年以上,那时候张福还在乾清宫,陈伯衡还没暴露,这个人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开始清理自己的痕迹了。
不是因为被追查才毁证据,是定期清扫。
顾夕瑶深吸一口气。
“裴铮,永安元年的入宫记录,除了内务府正本和翰林院副本,还有没有第三份存档?”
裴铮想了想:“按规矩只有两份,但永安元年情况特殊,先帝刚登基,宫里大换血,当时的内务府总管怕出差错,每批入宫的人都会另造一份花名册送到御前过目,那份花名册如果没被销毁,应该在乾清宫的旧档房里。”
顾夕瑶的手指停住了。
乾清宫旧档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