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灵筠到的时候,顾夕瑶已经把铜牌放在了铺了软布的托盘上。
“娘娘要臣做什么?”
“撬开它。”顾夕瑶指了指铜牌背面那条细缝,“上次我只打开了右半边,左半边的卡榫更深,我怕弄断。”
薛灵筠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银针,挑了最细的那根,凑近铜牌端详了片刻。
“卡榫是铜的,年头久了,锈住了。”她从袖中摸出一小瓶醋精,滴了两滴在缝隙处,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银针探入,轻轻一拨。
咔嗒。
铜牌左侧的夹层弹开了不到一指宽的缝。
薛灵筠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的东西夹了出来一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绢布,卷得极紧,边角已经发黄发脆。
顾夕瑶接过来,展开。
绢布上只有几行极小的字,是用针尖蘸墨写的,笔画细如蚊足,但清晰可辨。
第一行:内务府,庆安堂,地下。
第二行:三十七年春种。
第三行是一个名字。
顾夕瑶的手指停住了。
吴安。
又是吴安。
“娘娘?”薛灵筠见她脸色变了。
“没事,你下去吧,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
薛灵筠收拾东西退了出去。
顾夕瑶把绢布平铺在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内务府庆安堂,那是内务府下属的旧库房,专门存放历年淘汰的器皿和陈旧账册,因为堆的都是没人要的东西,平时连个看门的都懒得派。
地下。
庆安堂有地下室?
顾夕瑶在宫中生活了两世加起来将近二十年,从没听说庆安堂底下还有空间。
三十七年春种,这个“三十七年”应该是前朝纪年,换算过来距今整整四十一年,比韩家灭门案还早十八年。
吴安在那个地方藏了什么?
顾夕瑶把绢布折好,和右半边取出的供状放在一起,一并塞回铜牌。
她拿起之前写给裴铮的条子,在末尾又加了一行字:查庆安堂地下有无暗室,不要惊动内务府的人,你亲自去。
宋时瑶把条子送走后,顾夕瑶独自坐了一会儿。
吴安,元贞太后的心腹,永安十三年死于冷宫失火。
这个人生前留下了两样东西,一份供状揭露先帝包庇赵锐,一片绢布指向庆安堂地下。
供状是给陈伯衡的武器,那绢布呢?绢布上没有仇恨,只有一个地址,一个时间,一个名字。
像是给后来人留的路标。
吴安知道自己活不长了,所以把所有东西分开藏,供状藏在铜牌右侧,是明牌,拿出来就能用,绢布藏在左侧,是暗牌,要费更大的力气才能撬开。
他在赌。
赌将来有人能同时拿到这两样东西,并且有能力走到庆安堂地下去看一看。
陈伯衡拿到了铜牌,但他只撬开了右边,供状够他用了,他没有继续撬左边。
或者他撬过,没撬开。
不管哪种,庆安堂地下的东西,至今没有人动过。
酉时,裴铮的回信到了。
两件事。
第一件,王德顺的底子查了,入宫二十年,履历干净,唯一一处不对——他的举荐人是内务府已故副总管李忠,李忠三个月前病死,死前最后一件事就是给内务府递了一份推荐折子,把王德顺从浣衣局调到乾清宫候补。
张福出事后,王德顺顺理成章顶上。
裴铮在信里写了一句话:李忠死得太巧,臣已派人去查他的死因。
第二件,庆安堂他亲自去看了。
库房地面是青砖铺的,东北角靠墙的位置有一块砖的缝隙比别处宽,他没有贸然动,怕底下有机关。
“需要娘娘定夺,是否开挖。”
顾夕瑶提笔回了四个字:明日寅时。
她要亲自去。
当夜,承霁睡下之后,顾夕瑶坐在灯下把陈伯衡的名单又看了一遍。
四十七个名字,全是陈伯衡的人。
但陈伯衡自己说了,第二盘棋不是他下的。
那个人的棋子,不在这张纸上。
顾夕瑶把名单翻过去,在背面写下三个字。
李忠,死。
王德顺,活。
一死一活,一推一接,时间卡得刚刚好。
她又写了一行字。
谁让李忠死的?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洇开一小团。
门外传来宋时瑶的声音:“娘娘,该歇了。”
“知道了。”
顾夕瑶把纸叠起来压在铜牌底下,吹了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脑子里转的全是那句话。
皇后身边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危险的地方。
她翻了个身,面朝承霁那间屋子的方向。
不管第二盘棋是谁下的,她的底线只有一条。
承霁不能出事。
其他的,都可以谈。
寅时三刻,天还是黑的。
顾夕瑶换了身深色衣裳,带了宋时瑶一个人,从坤宁宫后门出去。
裴铮已经在庆安堂外面等着了,身边只跟了两个心腹。
庆安堂是个三间连排的旧库房,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铜锁,裴铮用刀背一磕就开了。
里面堆满了积灰的木箱和破损的瓷器,空气里全是霉味。
裴铮领路,走到东北角。
那块砖确实不一样,缝隙更宽,砖面上的灰也比周围薄了一层,像是被人动过,但动过的时间也不短了,至少有好几年的灰重新盖上去。
裴铮蹲下来,用匕首沿着砖缝慢慢撬。
砖块松动,往上一提,露出一个暗格。
不深,大约一尺见方,里面放着一个油布包裹。
裴铮把油布包取出来递给顾夕瑶,顾夕瑶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薄册子,牛皮封面,用细麻绳捆着。
她没有当场翻看,直接揣进怀里。
“把砖放回去,恢复原样。”
裴铮照办。
三个人原路返回,全程没有遇到任何人。
回到坤宁宫,天色刚刚泛青。
顾夕瑶让宋时瑶守在门外,自己关上书房门,点了灯,把册子放在桌上,解开麻绳。
翻开第一页。
是吴安的笔迹,她认得,和供状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第一行写的是日期:永安三年,七月初九。
“今日入宫当差,分在冷宫侍奉,主子待人和善,赏了一碗糖水。”
吴安的入宫记录。
顾夕瑶快速往后翻,前面十几页都是零碎的日常记事,写得简单,像流水账,但到了永安七年,笔迹变得密集起来。
“永安七年三月,太后召见,命我暗中留意赵锐在京中的动向,太后说赵锐此人有反心,但陛下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