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夕瑶转身看了一眼熟睡的承霁,又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沉默不语的沈芷衣。
沈芷衣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安静、恭顺,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左手完好无损,十指齐全。
但她的右手食指,在轻微地抖。
顾夕瑶把这个细节收进眼底,什么都没说。
她走回书房,把名单从暗格中取出来,铺在桌上,手指按在“沈芷衣”三个字上。
此人未动。
如果陈伯衡的最终目标是乾清宫的林翌,那沈芷衣这颗棋子留在坤宁宫的意义是什么?
牵制她。
让她在最关键的时刻,不敢把后背交给身边最近的人,不敢全力以赴地去做该做的事。
这才是陈伯衡最毒的一步棋,不是用沈芷衣杀她,而是用沈芷衣的存在,拖住她。
顾夕瑶把名单收好,拿起那枚铜牌。
前世临终时,陈伯衡扮成嬷嬷,把这枚铜牌塞进了她手里。
那时候她快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一个将死的弃妃拿着这东西毫无用处。
除非陈伯衡知道她会重生。
这个念头荒诞得像是疯话,但铜牌确实在那个凹槽里等了她两世。
顾夕瑶把铜牌握紧,指甲嵌进掌心。
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是暗卫的回信。
她拆开竹筒,抽出纸条。
裴铮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只有六个字。
“乾清宫,有状况。”
顾夕瑶把纸条攥在手心,转头看了一眼承霁。
孩子睡得沉,脸颊微微泛红,小手还攥着被角。
“宋时瑶,承霁交给你。”顾夕瑶从袖中取出薛灵筠配的迷药,放在桌上,“任何人靠近这间屋子,不问身份,先放倒。”
宋时瑶接过迷药,没有多问。
顾夕瑶推门出去,提起裙摆,沿着廊庑快步走。
夜风灌进袖口,凉得刺骨。
她没有走正门,从坤宁宫后院翻过连廊,穿过御花园东侧的假山甬道,这条路是裴铮画给她的,不经过任何岗哨,不经过任何有人值守的宫门。
陈伯衡能踩点,她也能。
甬道尽头是乾清宫西南角的夹墙。
隔着墙,她听到了声音。
不是厮杀声,不是呼喊声,是一种更可怕的安静,像是所有声音都被人用手捂住了。
她从夹墙的缝隙往里看。
乾清宫正殿灯火通明,门窗紧闭,殿前的侍卫还在,但姿势不对,两个人靠在廊柱上,像是站着睡着了。
迷香。
顾夕瑶用袖口掩住口鼻,从腰间摸出裴铮给的响哨,没有吹。
她等了十息,看到一个黑影从乾清宫偏殿的窗户翻了出来。
身量不高,动作利落,落地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左手虚握着什么东西。
不是陈伯衡。
陈伯衡在坤宁宫,这个人是他的另一颗棋子。
黑影贴着墙根往东走,经过一盏宫灯的时候,顾夕瑶看清了他的脸。
马六。
营缮司的小吏,名单上第三个三角符号,他管宫中修缮,可以进出任何一座宫殿,包括乾清宫。
马六手里握着的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是一把钥匙。
他打开了乾清宫偏殿的门。
给谁开的?
顾夕瑶的目光穿过夹墙缝隙,落在乾清宫正殿紧闭的门上。
门缝里透出的灯光突然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殿内移动。
她吹响了哨子。
尖锐的声响划破夜空,惊起御花园里一群栖鸟。
三息之内,夹墙两侧同时响起脚步声,裴铮从东面翻墙而入,身后跟着四个暗卫。
“正殿!”顾夕瑶只说了一个词。
裴铮二话不说,飞身踹开乾清宫正殿的门。
迷香的气味涌出来,裴铮用湿布捂住口鼻冲了进去。
顾夕瑶没有进殿,她站在门外,盯着马六消失的方向。
殿内传来短促的金属碰撞声,紧接着是裴铮的声音。
“陛下!”
顾夕瑶的心沉了一下,但只沉了一下。
因为紧接着,她听到了林翌的声音。
“朕没事。”
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意。
顾夕瑶闭了一下眼,松开了攥紧的拳头。
裴铮从殿内拖出一个人,扔在台阶上。
一个老宫女,穿着尚衣局的衣裳,满脸皱纹,头发花白。
陶氏,名单上第二个三角符号。
她的手里还攥着一件叠好的寝衣,寝衣的领口内侧泛着一层极淡的灰白色粉末。
裴铮把寝衣抽出来,凑近闻了一下,脸色一变。
“寒骨散。”
陶氏缝制帝后朝服三十年,经手林翌所有贴身衣物,把寒骨散揉进寝衣的领口和袖口,体温一捂就会缓慢渗入皮肤,比炭火和膳食更隐蔽。
这是第三条线。
顾夕瑶走上台阶,站在殿门口。
林翌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放着一把出鞘的短刀,刀刃上有血。
他的左臂外侧有一道浅浅的伤口,像是被什么利器划过。
“马六开的门。”顾夕瑶说,“陶氏从偏殿进来的。”
林翌抬头看她,眼底的情绪很复杂,有怒,有冷,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怎么来的?”
“裴铮的信。”
“朕没让你来。”
“陛下要是死了,承霁怎么办。”
这话说得很冷,没有半分柔情。
林翌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一下,笑里没什么温度。
“你救了朕三次了。”
“陛下不必记账。”顾夕瑶的目光落在他臂上的伤口,“薛灵筠的药膏在坤宁宫,我让人送来,陶氏和马六交给裴铮审,天亮之前要口供。”
她转身要走。
“顾夕瑶。”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陈伯衡今晚来过坤宁宫,你一个人带着承霁,身边的人全被调走了。”林翌的声音顿了一下,“你不怕?”
“怕。”顾夕瑶的背影一动不动,“但怕没有用。”
她走下台阶,消失在夜色里。
林翌坐在空荡荡的乾清宫正殿里,手指摩挲着短刀的刀柄。
桌上摊着那件被寒骨散浸透的寝衣,他每晚穿着入睡的寝衣。
裴铮押着陶氏从西侧门带走,经过台阶时,陶氏忽然回头看了林翌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像是完成了某件事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林翌忽然开口:“等一下。”
裴铮停住。
“她手里还有什么?”
裴铮低头一看,陶氏的右手攥成拳,指缝间露出一角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