魸在陈伯衡眼里,皇室和赵锐是一体的。
一个下令,一个执行,联手毁了他的家他的身体还有他的一切。
所以他两边都要报仇。
利用赵家的野心搅乱朝局,让赵家自取灭亡,这是对赵锐的报复。
在林翌身边埋下张福,用杀母亲的手法慢性毒杀,这是对皇室的报复。
两手棋同时下,让仇人们互相撕咬,他在暗处坐收渔利。
顾夕瑶把信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她之前一直以为陈伯衡是西域势力的棋子,是赵锐幕僚钱塘的下线,现在才明白,因果完全倒过来了,陈伯衡才是棋手,钱塘和赵锐都是他利用的工具。
他假装投靠赵锐的幕僚团,实际上是借赵家的势力布自己的局。
赵锐以为陈伯衡是自己安插在宫中的眼线,其实陈伯衡一直在等赵家最膨胀的那一天,然后亲手把他们拉下悬崖。
而赵家倒台的过程中,顾夕瑶和林翌充当了陈伯衡的刀。
她推倒赵家,等于替陈伯衡完成了一半的复仇。
剩下一半,是林翌的命。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前。
春日的阳光照在院子里,承霁被奶娘抱着在廊下晒太阳,小手抓着一个拨浪鼓,甩一下笑一下。
她看了儿子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宋时瑶。”
“属下在。”
“裴铮那边有没有回信?”
“刚到。”宋时瑶递上来一封密信。
裴铮的效率一如既往,大理寺旧档中缺失的三页卷宗没找到原件,但他从刑部的副本库里找到了一份抄件。
抄件的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但字迹尚可辨认。
缺失的三页记录的是韩家案的判决执行细节。
其中一条让顾夕瑶的目光定住了。
“韩氏幼子韩素卿,年六岁,净身入宫,交由内侍省管教,监刑人:司礼监随堂太监吴安。”
吴安。
这个名字现在的人不会认识了,但顾夕瑶在一份更早的档案里见过。
永安十五年,元贞太后身边的贴身太监,就叫吴安。
元贞太后死后,吴安以“伺候不力”的罪名被杖杀。
一个监督六岁幼童被阉割的太监,后来成了太后身边的人,再后来在太后被毒杀后被处死。
这条线上的每一个人,要么死了,要么消失了,要么变成了另一个人。
只有陈伯衡还活着。
他活着,带着一份四十七人的棋盘名单,一枚铜牌和二十多年的仇恨。
顾夕瑶把裴铮的信和林茂山的信并排放在一起,目光在两封信之间来回扫动。
拼图快完整了,但还差最关键的一块……
陈伯衡现在在哪里?
“收局”指令发出后,他不可能还留在云台镇,他的取信人在裴铮眼皮底下跑了,说明他有极强的反侦察能力。
他能男扮女装混进宫,也能消失在任何地方。
除非他不想消失。
除非“收局”的意思不是撤退,而是……
最后一击。
顾夕瑶的念头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宋时瑶几乎是跑进来的,脸色煞白。
“娘娘,出事了。”
“说。”
“名单上标三角的五个人,属下按您的吩咐去查了,查到第三个的时候……”宋时瑶喘了口气,“御膳房的管事太监刘全,今天早上没来当值。”
“人呢?”
“不在他的住处,床铺是冷的,没有睡过的痕迹,最后一个看到他的人说,昨天亥时他往御花园方向去了。”
御花园。
死信箱所在的方向。
顾夕瑶猛地站起来。
“封锁御花园,让裴铮的人立刻去花房查死信箱。”
宋时瑶转身就跑。
顾夕瑶走到门口,叫住了她。
“等等,还要去查刘全最后一次经手的膳食,是送去哪里的。”
宋时瑶的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她。
顾夕瑶的眼神冰冷。
“如果是乾清宫……”
她没说完,但宋时瑶已经明白了。
一刻钟后,裴铮的人从御花园花房传回消息。
死信箱里有一张新纸条。
不是上次仿造的“静候”,是一张新的。
上面只有四个字。
“三日之内。”
顾夕瑶看着这四个字,呼吸轻而急促。
三日。
陈伯衡要在三日之内收局。
而御膳房管事太监刘全,失踪了。
宋时瑶的人在御花园东南角的花房里找到了刘全。
准确地说,找到了刘全的一只鞋。
黑布面,千层底,左脚,鞋口沾着泥,丢在花房门后的枯叶堆里。花房地面有拖拽的痕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后墙的排水沟,沟里的积水是红褐色的。
裴铮蹲在排水沟边,用树枝拨开沟口的碎石,沟道很窄,人塞不进去,但血可以流进去。
“没有尸体。”裴铮站起来,看向身后的暗卫,“扩大搜索范围,从花房往北,到御花园假山群,每个石缝都给我查。”
暗卫散开,裴铮低头看了看那只鞋,鞋底的磨损程度和刘全当值时穿的那双一致。
他把鞋包好,转身出了花房。
半个时辰后,消息送到坤宁宫。
顾夕瑶听完,没有说话,而是拿起桌上那份名单,找到刘全的名字。
刘全,御膳房管事太监,名字后面画着三角符号,待命。
“他最后一次经手的膳食查到了吗?”
宋时瑶点头:“昨日酉时,刘全签批了一份宵夜膳单,送往乾清宫,是莲子羹和桂花糕。”
“林翌吃了吗?”
“乾清宫那边回话说,陛下昨夜批折子到子时,莲子羹喝了大半碗,桂花糕没动。”
顾夕瑶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
“让薛灵筠去乾清宫,把那碗莲子羹的残余取来验。”
“娘娘,乾清宫的残羹怕是已经倒了。”
“碗呢?”
宋时瑶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属下这就去。”
她走到门口,顾夕瑶又叫住她。
“再查一件事,刘全在御膳房当差多少年了,是谁提拔的他,提拔他的人现在在哪里。”
宋时瑶领命走了。
顾夕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
刘全是名单上“待命”状态的棋子,昨夜失踪,死信箱同时出现“三日之内”的新纸条,这说明陈伯衡在发动最后一击之前,先启用了刘全这颗棋子。
启用之后人就消失了,要么是完成了任务被灭口,要么是任务进行中出了变故。
无论哪种,刘全最后经手的那碗莲子羹都有问题。
如果莲子羹里有毒,林翌喝了大半碗,那么寒骨散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已经进了他的身体。
陈伯衡不需要三日之内再做什么,只需要等药性发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