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铮的画像送到了。”
顾夕瑶接过来,展开。
画上是一个中年男子,面容清瘦,颧骨略高,眉眼之间有一种不容易被注意到的阴沉。
左手的小指只画到了第一个关节,断面整齐,像是被利器切掉的。
顾夕瑶盯着这张脸看了很久。
她不认识这张脸。
上一世那个嬷嬷是女装,声音体态面貌都是女人的样子,如果灰衣男人和嬷嬷是同一个人,那他至少做了一次完美的易容。
但断指做不了假。
截掉的骨头长不回来。
“宋时瑶。”
“属下在。”
“这张画像多印几份,一份给裴铮通缉用,一份送义父那边比对军中旧档,还有一份……”
她停了一下。
“送诏狱,给张福看。”
“问什么?”
“问他,有没有见过这个人的另一个样子。”顾夕瑶把画像卷起来,“一个女人的样子。”
宋时瑶的眼神变了。
“娘娘怀疑此人……会女扮男装?”
“不是女扮男装。”顾夕瑶坐下来,声音很轻,“是男扮女装。”
宋时瑶没再追问,拿着画像出去了。
顾夕瑶走到摇篮边,看着熟睡的承霁。
陈伯衡。
一个假死十年的太监,遥控杀局,阴魂不散。
他的棋子渗透了乾清宫,渗透了后宫,甚至可能渗透了她的上一世。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要什么?
顾夕瑶把目光从承霁脸上移开,落在桌上那份韩素娘的残档上。
档案最后一行写着韩素娘的籍贯。
凉州,韩家村。
凉州。
那是定北侯赵锐经营多年的地盘,也是西北军的驻地,也是林茂山现在暂领军务的地方。
所有的线,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西北。
顾夕瑶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封好,叫宋时瑶送八百里加急。
信是写给林茂山的。
只有一句话。
“义父,帮我查一个人,凉州韩家村,韩素娘,永安十四年入宫,家中是否还有幼弟,幼弟是否在永安十一年前后被强征净身送入宫中,入宫后改名陈伯衡。”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
那陈伯衡和韩素娘是姐弟。
棺材里的姐姐,被弟弟用来替死。
那个七八岁被打死的孩子,又是谁的孩子?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灯焰跳了几下,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顾夕瑶把信交给宋时瑶,转身进了内室。
她躺在承霁旁边,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
上一世那个断指嬷嬷塞给她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死在了那一世,带不走任何东西。
但如果那样东西还在上一世的宫殿里,如果没有人找到它,如果它还藏在某个角落……
顾夕瑶猛地睁开眼睛。
她坐起来,心跳得很快。
上一世她死在哪里?
长乐宫,东偏殿。
这一世的长乐宫,现在空着。
赵婉儿入宫前,那里是冷宫的一部分。
顾夕瑶掀开被子下了床,披上外衣,推开门。
“宋时瑶。”
“属下在。”
“明天一早,陪我去一趟长乐宫。”
天没亮透,顾夕瑶就起了。
承霁还在睡,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声又轻又匀,奶娘守在摇篮边打盹,顾夕瑶没惊动她们,自己穿了件素色夹袄,把头发随手挽了个髻,出了内室。
宋时瑶已经在廊下候着了,手里提着灯笼,旁边跟了两个坤宁宫的贴身侍卫。
“人都安排好了?”
“回娘娘,裴铮调了四个暗卫在长乐宫外围守着,内务府那边打的招呼是娘娘要去看看宫殿修缮情况,不会引人注意。”
顾夕瑶点头,没再多说,带着人往长乐宫方向走。
三月的清晨还有凉意,宫道上湿漉漉的,昨夜下过一场小雨,青砖缝里渗出水来,踩上去微微打滑。
长乐宫在内廷东北角,离坤宁宫隔了两重宫墙,要穿过一条夹道才能到,夹道两边的墙根长了青苔,墙头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看得出来很久没人修缮。
到了长乐宫门口,顾夕瑶停下脚步。
朱漆大门褪了色,门上的铜钉锈迹斑斑,门环上落满了灰,两扇门虚掩着,风一吹,发出吱呀的响声。
上一世,她在这里住了十一年。
从嫁给皇甫轩的第三年被冷落开始,到死,她都没离开过这座宫殿。
顾夕瑶推开门,灰尘扑面而来。
院子里的石板路已经被杂草从缝里挤开了,正殿的台阶上堆着枯叶,柱子上的漆皮一片片翘起来,露出底下发灰的木头。
这一世的长乐宫做过一段时间冷宫,后来赵婉儿入宫前清理过一批旧人,此后就彻底空了下来。
顾夕瑶径直往东偏殿走。
东偏殿是她上一世的卧房。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屋里黑洞洞的,宋时瑶举着灯笼照进去,光线扫过落满灰的桌椅,歪倒的屏风,靠墙堆着的几口破箱子。
顾夕瑶站在门口,眼睛扫过每一个角落。
上一世她死在这间屋子里,死在靠窗的那张床上,那个断指嬷嬷跪在床边,把东西塞进她手里。
冰凉的,硬的,像铜钱。
她走到窗边。
窗户纸早就破了,风从洞里灌进来,吹起桌上的灰,窗下原本放床的位置现在空了,只剩地上几个压痕,说明曾经有一张很重的拔步床。
床搬走了,东西还会在吗?
顾夕瑶蹲下来,手指沿着地砖的缝隙慢慢摸过去。
上一世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样东西,但重生后手里什么都没有,如果那个嬷嬷是陈伯衡的人,她死后,那东西会被收走吗?
未必。
她记得,上一世她死后很长时间才被发现,那时候皇甫轩正忙着跟新宠游湖,根本没人管她,等宫人发现她断了气,已经是第二天的事了。
如果嬷嬷在她断气之前就离开了呢?那东西可能从她失去意识的手里滑落,掉在床上或者地上。
后来收殓的人不会在意一枚铜钱大小的东西。
顾夕瑶的目光落在墙角。
床的位置虽然变了,但墙角的踢脚砖没变,她上一世的床头正对着东墙,如果东西从手里滑落,最可能掉进床和墙之间的缝隙里。
她走到东墙根,蹲下,用手指抠踢脚砖的缝隙。
第一块,没有。
第二块,没有。
第三块砖松了。
顾夕瑶的心跳快了一拍,她把砖往外撬,砖块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整块脱落。
砖块后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大约两指宽,里面积了十几年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