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顾夕瑶的语气很平,“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的上线跑了,上线跑了说明那条线快断了,他一个钉在宫里的棋子,没有外援,留着是死路一条。”
她抬手,把那张单子夹进袖里。
“去请皇上,就说本宫备好了东西,请皇上来坤宁宫用膳。”
林翌来了。
没有张福,带了两个普通禁军随行,在坤宁宫正殿门口把人留下,自己进来。
顾夕瑶在桌边坐着,桌上摆了几样便膳,热气还冒着。
林翌看了她一眼,坐下,没动筷子。
“张福要跑。”顾夕瑶把内务府的领料单推过去。
林翌低头看,指尖压住那张纸,许久没说话。
“什么时候动。”
“今晚。”顾夕瑶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菜,“裴铮已经在乾清宫东配殿布好了人,张福手下还有三组暗卫,两组已经被替换掌控,第三组今晚会被引开,就差一件事。”
林翌抬头看她。
“你回去之后,把张福叫进书房,让他帮你磨墨,把他定在书房里,一刻钟,裴铮的人需要一刻钟。”
林翌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顾夕瑶用膳,动作很慢,神情淡然,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跟了朕十三年。”林翌忽然说。
“我知道。”顾夕瑶没有停箸,“他也替人捎了十三年的眼线,顺手把你娘亲送进了棺材。”
话说得很直,没有迂回,也没有顿挫。
林翌的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
“一刻钟。”他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够了。”
他站起身,拢了拢衣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碗燕窝粥,谢你截住了。”
顾夕瑶没有回头,继续用膳。
“那是臣妾该做的事。”
林翌出去了。
宋时瑶从屏风后转出来,看向顾夕瑶。
顾夕瑶把筷子放下,饭只吃了一半。
“传裴铮,开始。”
一刻钟之后,乾清宫书房里,张福跪在地上。
他膝盖落地的声音很轻,像是被人从后面猛地按下去的,没有半点尊严可言。
裴铮站在他身后,一脚踩住他的脚踝,右手已经扣住了他的双腕。
林翌坐在书案后,没有动,就那么看着他。
张福抬起头,脸上的褶子因为用力而扭曲。
“皇上……老奴……”
“你在御膳房安排的那个领炭的人,已经招了。”林翌平静开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打算在乾清宫换一批掺了东西的炭,换谁的方式并不重要,你想做的事,朕猜到了。”
张福喉头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在冷宫伺候的那个安嫔,背后的钱是钱塘出的,你替人捎了一批血沉砂,你把赵婉儿推进了偏殿,你把朕的每一步棋都看在眼里,然后传出去。”
林翌的声音始终平稳,没有一丝抖动。
“就是这些,对吗?”
张福的嘴唇动了动。
最终,他低下头,把头磕在了青砖地上。
“皇上圣明。”
四个字,什么都认了。
林翌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到窗外。
夜风把庭院里的树吹得轻轻晃动,灯笼的光影跟着摇了摇。
“把他送诏狱,朕要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
裴铮拖着张福往外走,张福的脚在青砖地上留了两道擦痕。
书房里安静下来。
张公公走了这么多年,桌上那盏惯常由他添油的铜灯,今夜开始要暗几分。
林翌在书案后枯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裴铮的密信到了坤宁宫。
张福审了一夜,招供了上线的身份与联络方式,但顾夕瑶看到密信末尾那个名字的时候,手顿在了原处。
不是西域的人。
不是钱塘,不是残余的西域暗桩,甚至不是宗室里的任何一个。
是一个死了将近十年的人。
或者说,是一个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的人。
顾夕瑶把密信反扣在桌上,抬头看向窗外。
天光白亮,承霁在奶娘怀里打着嗝,发出一声满足的细响。
她坐在那里,良久没有动。
那个名字落在脑海里,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潭,涟漪还没散,水底就已经开始翻涌。
有些死局,拆开来,里面还有局。
那个名字叫陈伯衡。
顾夕瑶盯着密信上的三个字,指甲掐进掌心。
陈伯衡,永安年间的内侍省少监,元贞太后身边的人,铜镜背面“血沉砂”的经手人。
十年前,陈伯衡因宫变牵连,在诏狱畏罪自缢,验尸入棺下葬,三司签押,板上钉钉。
一个死了十年的人,怎么给张福传信?
顾夕瑶把密信翻过来,裴铮在背面补了一行小字:张福供述,陈伯衡未死,以假死脱身,现藏于京畿之外,具体方位张福不知,联络方式为单线死信箱,每月初一,十五各一次。
张福从未见过陈伯衡本人,所有指令均通过暗语纸条传达。
顾夕瑶放下密信,走到窗边。
院子里奶娘抱着承霁在廊下晒太阳,孩子咬着自己的手指头,口水糊了一下巴。
她看了一会儿,转回桌前,提笔写了两个字。
“验棺。”
宋时瑶接过纸条,没有多问。
“还有。”顾夕瑶把笔搁下,“去查永安十五年陈伯衡自缢案的三司卷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各一份,看看当年验尸的仵作是谁,签押的主官是谁,收尸的人是谁。”
“娘娘,这件事要不要知会皇上?”
顾夕瑶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摇头。
“不急。”
不是不想告诉他,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
陈伯衡是元贞太后身边的人,也是毒杀元贞太后的经手人,这个人假死脱身,潜伏十年,遥控张福,在林翌身边埋了一颗钉子。
林翌恨陈伯衡入骨。
恨到什么程度,当年陈伯衡“死讯”传来的时候,林翌砸了半间书房,说的是“便宜他了”。
现在告诉他陈伯衡没死,他会做什么?
不用猜。
他会发疯。
发疯的皇帝做不了正确的决定。
顾夕瑶太了解他了,正因为太了解,所以不能让他知道,至少不是现在。
午后,裴铮亲自来了坤宁宫。
他站在廊下,没进正殿,宋时瑶把人领到偏厅。
顾夕瑶到的时候,裴铮已经把一卷东西摊在桌上。
“张福还招了什么?”
“陈伯衡给他的最后一道指令,是在建安四年冬至之前,想办法让皇上服用一种叫寒骨散的慢性毒药。”裴铮的声音压得很低,“无色无味,混在炭火中缓释,日积月累,三年之内令人气血亏损,精元衰竭,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只会以为是积劳成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