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跟朕说什么,不能在乾清宫说?”林翌率先开口。
“乾清宫的墙有耳朵。”顾夕瑶回答。
林翌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指谁?”
顾夕瑶没有直接回答,她从袖中抽出一张拓片,递过去。
林翌接过,借着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
“永安十五年,血沉砂,三钱二分,经手人:陈伯衡,代收人:张福。”
他的动作僵住了。
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
“这是从赵锐密室的铜镜背面拓下来的。”顾夕瑶的声音很平,“铜镜落灰十年以上,镇远侯亲自封存,原物在裴铮手里。”
林翌死死盯着拓片上“张福”两个字。
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愤怒的抖,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寒意。
血沉砂。
元贞太后。
他的母亲。
“你确定?”林翌的声音哑了。
“我还查了张福的履历。”顾夕瑶没有给他缓冲的时间,“他告诉所有人他在内务府针工局当过差,但冷宫的档案显示,他在冷宫侍奉过一个叫安嫔的女人,安嫔入冷宫后的月例,由一个叫福源号的商铺补贴,福源号的东家是钱塘。”
林翌的呼吸急促起来。
“庆功宴那晚。”顾夕瑶继续说,“偏殿帷幔里的催情香,是张福亲手交给他的徒弟小德子的,赵婉儿提前等在偏殿,因为张福告诉了她你会去哪间偏殿。”
“够了。”
“皇上。”顾夕瑶直视他的眼睛,“你以为你在赵家一案中运筹帷幄,但从一开始,你就是被张福推进那间偏殿的,你所谓的顺水推舟,不过是别人给你铺好的路。”
“我说够了!”
林翌猛地攥紧了拓片,纸张在他手里揉成一团。
他胸口剧烈起伏,青筋从脖颈浮起。
顾夕瑶看着他,没有退让,也没有安慰。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
良久,林翌松开手。
拓片从指缝间掉下去,在地上摊开,皱巴巴的。
“还有呢?”他的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张福今天从坤宁宫回去之后,在御花园花房的死信箱里留了一张纸条。”顾夕瑶说,“上面写了一个字,疑,他在向外面传讯,说他怀疑自己暴露了,后天就有人来取信。”
林翌闭上眼睛。
他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满天星斗,喉结滚动了几下。
顾夕瑶看着他的侧脸,忽然发觉,这个男人老了。
不是容貌上的衰老,是那种从内里被掏空的疲惫。
他登上皇位才几年,身边最信任的人是杀母仇人的同伙,结发妻子对他心如死灰,朝堂上处处是暗桩,后宫里有一个通敌罪臣的女儿怀着他的孩子。
四面楚歌。
“你为什么不直接抓他?”林翌忽然问。
“因为张福背后还有人。”顾夕瑶答,“抓了他,上线跑了,这根线就断了。”
“所以你来找朕,是要朕配合你演戏?”
“不是演戏。”顾夕瑶摇头,“我来找你,是因为这件事我一个人办不了,张福在你身边,你的一举一动他都看在眼里,我在外面做什么他不一定知道,但你在乾清宫的任何异常他都会察觉。”
“你需要朕当诱饵。”
“我需要你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顾夕瑶直视他,“两天,给我两天,后天取信的人出现,裴铮会跟踪他,顺藤摸瓜找到上线,在这之前,你回去之后,对张福的态度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林翌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信不信朕能做到?”他忽然问。
这个问题问的不只是演技。
顾夕瑶看着他。
月光下,林翌的眼里有一种她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帝王的威仪,不是谋略的锋芒,而是一种近乎脆弱的恳求。
他在问她:你还信我吗?
顾夕瑶移开了目光。
“我信你是一个合格的皇帝。”她说。
林翌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苦笑还是自嘲。
“行。”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拓片,叠好收进袖中,“两天,朕给你。”
他转身走向楼梯口,走了两步,停下来。
“夕瑶。”
“嗯?”
“那个药,薛灵筠配的那个让人浑身酥软的药,你是打算用在张福身上的?”
顾夕瑶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知道这件事的只有她,宋时瑶和薛灵筠。
林翌在监视她。
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依然没有放松对坤宁宫的掌控。
“皇上的眼线还是很好用。”顾夕瑶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只是想确认你没打算用在朕身上。”
他说完这句话,没等顾夕瑶回答,径直走下了楼梯。
脚步声渐渐远去。
观星台上只剩顾夕瑶一个人。
风从破损的纱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角猎猎作响。
“娘娘。”宋时瑶从暗处走出来。
“他在坤宁宫还有眼线。”顾夕瑶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是我查出来的那三个,还有别的。”
“要查吗?”
“不急。”顾夕瑶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先解决张福,其他的,以后慢慢算。”
她转身走下楼梯,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宋时瑶。”
“属下在。”
“把承霁身边的人再换一遍,这两天,承霁不离我半步。”
宋时瑶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娘娘是担心……”
“张福留了那个疑字,说明他已经警觉了,一条被逼到墙角的蛇,最后一口咬的,一定是最致命的地方。”
顾夕瑶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荷包上,里面装着薛灵筠连夜配好的药粉。
“承霁是我的命。谁敢动他,我就让谁的命先没。”
夜风呜咽,坤宁宫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而乾清宫的方向,灯火通明,一夜未熄。
林翌回到乾清宫的时候,张福正守在廊下。
一盏茶,一个手炉,捧得恭恭敬敬。
“皇上,夜风凉,仔细受寒。”
林翌接过手炉,捏了捏,暖意从掌心渗进去,什么都没说,迈步进了书房。
张福跟上来,掌灯,添炭,一套动作流水一样,几十年磨出来的默契。
林翌在书案后坐下,翻开一本折子。
眼睛看着字,脑子里什么都没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