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夕瑶用了两天时间做了一个决定。
不能直接把证据交给林翌。
上一次她交证据,林翌的反应是“顺水推舟”,她至今不确定,林翌是真的不知道张福的问题,还是知道了却选择利用。
如果贸然摊牌,有两个风险。
第一,林翌护短,张福跟了他十几年,从落魄到登基,这份情分不是一叠证据就能砍断的,皇帝可能会怀疑证据的真实性,甚至反过来猜忌提供证据的人。
第二,打草惊蛇,乾清宫是张福的地盘,一旦林翌的态度有任何微妙变化,张福立刻就会察觉。
所以她需要一个试探。
不动声色地试探林翌对张福的信任程度,同时观察张福的反应。
“宋时瑶,替我给皇上递个口信,就说承霁这两日总闹觉,臣妾想请张公公帮忙找两个手脚稳当的老嬷嬷来坤宁宫,照看承霁的起居。”
宋时瑶一愣。
找嬷嬷照看皇子,这种事按规矩应该找内务府,绕过内务府直接找张公公,等于把一个信号明晃晃地递到乾清宫,皇后在示好。
或者说,皇后在引蛇出洞。
口信当天就传到了乾清宫。
林翌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对张福说:“皇后要你挑两个嬷嬷送过去。”
张福躬身应了,脸上带着惯常的恭谨笑意:“老奴这就去办。”
他转身出殿的时候,脚步没有任何异常。
但林翌的目光在他背影上多停了两息。
当天下午,张福亲自带着两个嬷嬷到了坤宁宫。
顾夕瑶在正殿见了他。
这是赵家案后,她第一次近距离面对张福。
张福还是那副模样,微微佝偻的身形,笑起来满脸褶子,声音又细又软,像个没脾气的老人。
“给皇后娘娘请安,老奴挑了两个伺候过先帝嫡子的嬷嬷,手脚利落,嘴也严实,娘娘看看合不合意。”
顾夕瑶打量了两个嬷嬷一眼,又看向张福。
“有劳张公公亲自跑一趟。”
“不敢不敢,伺候小殿下的事,马虎不得。”张福笑着,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正殿的陈设。
顾夕瑶看在眼里。
他在观察坤宁宫的布置有没有变化。
“张公公在皇上身边多少年了?”顾夕瑶忽然问。
张福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回娘娘,老奴从镇远侯府就跟着皇上了,算起来有十三年了。”
“十三年。”顾夕瑶点了点头,“当年在侯府的时候,皇上还是个少年,那时候日子苦吧?”
“苦是苦,但皇上争气。”张福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那时候少爷天不亮就起来练功,老奴给他热饭,他一边吃一边背兵书,冬天手冻得裂了口子都不吭声。”
顾夕瑶静静听着。
她在听他说话时的语气、停顿、眼神。
一个潜伏十年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真假参半,那些关于林翌的回忆,可能是真的,但不代表他对林翌的忠诚也是真的。
“那时候皇上身边的人不多。”顾夕瑶慢慢说,“张公公是怎么到侯府的?本宫好像听义父提过,说是从西北捡回来的?”
张福的笑容顿了一瞬。
非常短暂,短到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但顾夕瑶一直在盯着他的脸。
“是,老奴当年从宫里被放出来后,流落到西北,差点饿死在路边,是侯爷心善收留了老奴。”张福很快恢复了笑意,“老奴这条命是侯爷给的,后来伺候皇上,也算是报恩。”
“公公在宫里的时候,是在哪个宫当差?”
“在……内务府针工局,做些缝缝补补的活计。”
他说谎了。
宋时瑶查到的记录是冷宫,不是针工局。
顾夕瑶没有揭穿,只是笑了笑。
“辛苦公公了,这两个嬷嬷本宫留下,回头让宋时瑶送些点心去乾清宫,算是谢公公跑这一趟。”
张福告退了。
他走出坤宁宫大门的时候,脊背依然微微佝偻,步伐不紧不慢。
但顾夕瑶从窗口看到,他出了宫门之后,脚步加快了。
“跟上他。”顾夕瑶低声说。
宋时瑶点头,无声退出。
半个时辰后,裴铮传来消息。
张福回到乾清宫后,借口去御膳房催膳,中途拐进了御花园东南角的一间废弃花房,在里面待了一盏茶的工夫。
花房里没有第二个人。
但裴铮的人在张福离开后进去检查,发现花房窗台上的一盆枯兰被挪动过位置,花盆底部的托盘里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很小,只有一个字。
“疑。”
顾夕瑶看到这个字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张福在向外传讯。
他用的是死信箱,在固定地点留下纸条,由接头的人定时来取。
“疑”这个字说明,他今天在坤宁宫的谈话让他起了警觉。
她的试探奏效了,但也暴露了自己的意图。
“裴铮说花房的死信箱平时多久取一次?”顾夕瑶问。
“每三日取一次,下一次取信应该在后天。”
后天。
顾夕瑶只有两天时间。
两天之内,她必须在张福的上线来取信之前做出决断,要么拿下张福,要么替换纸条,继续钓鱼。
“娘娘。”宋时瑶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告诉皇上?”
顾夕瑶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
她想了很久。
笔尖在纸面上悬了半晌,最终落下四个字。
“请皇上来。”
宋时瑶接过纸条。
“但不是去乾清宫。”顾夕瑶补了一句,“让裴铮安排,明晚亥时,御花园观星台,不带任何随从。”
她抬起头,目光冷沉。
“尤其是张福。”
亥时,御花园观星台。
这座三层高的八角亭阁建在御花园最高处,先帝年间用来观天象,后来荒废了,四面的纱帘都破了,月光从缺口照进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
顾夕瑶先到的。
她换了身深色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站在二层栏杆旁,身后是宋时瑶和两个裴铮的暗卫。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
林翌穿了件石青色便袍,一个人,没带张福,没带暗卫。
但顾夕瑶注意到他右手袖口微微鼓起,藏了一把短刃。
他对这次见面也有防备。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站定。
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清冷,一个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