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皇后。”
顾夕瑶来得不快不慢,进了乾清宫的书房,行了标准的觐见礼,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皇后请坐。”林翌指了指侧面的椅子。
“臣妾站着回话便是。”
林翌的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一下,把那道折子推到桌边。
“詹事府的人选,历来由皇帝与内阁共定,皇后要插手,于礼不合。”
“臣妾并非插手。”顾夕瑶语气平淡,“承霁是嫡长子,他身边的人,臣妾这个做母亲的总要过问,何况皇上日理万机,臣妾不过是分忧罢了。”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意思林翌听得明白,你忙你的,儿子我来管。
“夕瑶。”林翌放下茶盏,声音低了几分,“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臣妾不知道皇上在说什么。”顾夕瑶垂着眼帘,“臣妾只是在做皇后该做的事。”
“朕说的不是詹事府。”林翌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朕说的是你我之间,赵家的事,朕确实对不住你,但外患已平,你不肯见朕,不肯说话,连承霁都不让朕抱……”
“皇上上次抱承霁,是什么时候?”顾夕瑶忽然抬起头。
林翌一愣。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竟然记不清了。
从赵婉儿入宫到赵家伏法,将近三个月,这三个月里,他忙着布局忙着演戏忙着运筹帷幄。
他有多久没去坤宁宫看过儿子了?
“四十七天。”顾夕瑶替他回答,“承霁出了第一颗牙的时候,皇上在咸福宫陪赵婉儿做戏,承霁第一次叫皇额娘的时候,皇上在乾清宫跟张公公商量怎么给臣妾喂假证据。”
林翌的脸色变了。
“朕……”
“皇上不必解释。”顾夕瑶退后一步,拉开了距离,“臣妾今日来,是跟皇上谈正事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册子,放在御案上。
“这是臣妾拟的詹事府人选名册,六个人,臣妾已经查过底细,忠诚可靠,学识过硬,皇上过目之后,若觉得合适,直接用印即可。”
林翌翻开册子,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六个人里,有三个是顾夕瑶的人脉,一个是许淑宁娘家的远亲,一个是裴铮举荐的寒门翰林,还有一个是林茂山幕府中的老儒生。
另外三个倒是中立官员,但也都是跟坤宁宫走得近的。
“你把承霁的班底全换成你的人?”林翌抬头,目光锐利。
“臣妾只是替皇上分忧。”顾夕瑶不闪不避,“若皇上不放心,可以再加三个人进去,凑成九人,但臣妾推举的这六个,不能换。”
这不是商量。
这是交易。
林翌把册子合上,盯着顾夕瑶看了很久。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既熟悉又陌生,她的五官没变,声音没变,甚至站在他面前的姿态都没变,但眼神变了。
从前她看他的时候,目光里有温度。
现在,只剩下精准的计算。
“朕答应你。”林翌说。
顾夕瑶微微一顿,她没想到林翌会这么痛快。
“但朕有一个条件。”林翌走回御案后坐下,语气恢复了帝王的从容,“赵婉儿腹中的孩子,生下来之后,交给你抚养。”
“这本就是皇上之前说过的。”
“朕之前说的是去母留子。”林翌的目光沉了下去,“现在朕改主意了,留子,但不去母。”
顾夕瑶的瞳孔微微一缩。
不去母。
赵婉儿活着,孩子也留着,一个通敌叛国的罪臣之女,生下皇子之后还能活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林翌要留一张牌在手里。
赵婉儿活着,她生的孩子就永远有一个“生母”,这个孩子长大之后,是听养母的话,还是认生母,那就要看帝王需要他听谁的了。
林翌在给自己留后手。
防的不是赵婉儿,防的是她顾夕瑶。
殿内安静了几息。
“臣妾遵旨。”顾夕瑶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那一刻,林翌猛地攥紧了椅子扶手。
他想叫住她。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顾夕瑶回到坤宁宫,换下凤袍,抱起承霁,在摇椅上坐了很久。
“娘……”承霁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拽住她的头发。
顾夕瑶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不怕。”她轻声说,“娘不会让任何人动你的位置。”
宋时瑶走进来,递上一封火漆密信。
“娘娘,裴铮急报,镇远侯在赵锐的密室中发现了一面铜镜。”
“铜镜?”
“铜镜背面刻着一行字。”宋时瑶的声音压得很低,“'永安十五年,血沉砂,三钱二分,经手人:陈伯衡,代收人……'”
顾夕瑶猛地坐直。
陈伯衡已经死了,血沉砂是当年毒害元贞太后的毒药,这些旧事早已结案。
但铜镜上的“代收人”三个字后面,刻的不是陈伯衡,而是另一个名字。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名字。
宋时瑶说出了那三个字,声音都在发抖。
“张……张福。”
顾夕瑶手里的拨浪鼓掉在地上,承霁被吓了一跳,哇地哭了出来。
张福。
林翌身边的大太监。
从林翌还是落魄皇子时就跟在他身边、最信任的贴身太监。
顾夕瑶抱紧了承霁,脑海中无数条线索在疯狂交织。
张公公。
张公公安排的庆功宴座次,张公公搀扶醉酒的林翌去偏殿,张公公手下的四组暗卫,张公公每三日一次的汇报。
庆功宴那晚,是张公公把林翌带到了赵婉儿等候的偏殿。
她一直以为那是林翌自己的安排。
但如果不是呢?
顾夕瑶一夜未眠。
承霁哭了两回,奶娘抱去哄了,她坐在书案前,把裴铮送来的那份密报翻来覆去看了七遍。
铜镜背面的刻字是用针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笔迹细密,不是赵锐的手笔,裴铮在密报末尾附了一句话:“铜镜藏于赵锐密室暗格最底层,落灰极厚,至少存放十年以上。”
十年。
十年前,林翌还没有登基,甚至还没有回京认祖归宗,那时候他还是镇远侯府的养子,身边跟着的就是张福。
顾夕瑶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时间节点。
永安十五年,元贞太后薨逝,死因是血沉砂慢性中毒。
永安十五年,张福已经在林翌身边。
铜镜上写的是“代收人:张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