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女用了独门的探脉手法,仔细推算了婉妃的孕期。”薛灵筠抬起头,眼眶发红,“三个月,她的月份,和皇上临幸咸福宫的时间,完全吻合。”
顾夕瑶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个月。
不是四个月。
赵婉儿肚子里的孩子,不是沈越的。
“那沈越呢?裴铮查到的,赵婉儿入宫前和沈越同住四个月的记录呢?”顾夕瑶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娘娘……”宋时瑶从殿外走进来,脸色同样难看,“裴统领那边传话,说提审了赵家下人,沈越确实在赵府住过,但他是个太监……是赵锐早年收养的暗卫,因为受过宫刑,才被指派去贴身保护赵婉儿,同住四个月,只是为了掩人耳目,防备西域刺客。”
太监。
顾夕瑶闭上眼睛,只觉得一阵荒谬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沈越是太监,赵婉儿不可能怀他的孩子。
月份吻合,药渣是假的,沈越的身份是障眼法。
那她这一个月来,日夜筹谋,步步惊心,查出的那些“铁证”,究竟是什么?
“谁能做手脚?”顾夕瑶睁开眼,目光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谁能瞒过裴铮的探子,伪造沈越的行踪?谁能在承乾宫的药渣里动手脚,却又恰好让沈芷衣发现?谁能让钱塘这种老狐狸,把致命的密信堂而皇之地留在库房里等着我们去搜?”
答案呼之欲出。
在这座皇城里,能拥有比裴铮更深的暗网,能把所有人当成棋子摆弄的人,只有一个。
“皇上驾到!”
殿外传来张公公尖细的通报声。
林翌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眉宇间还带着平定叛乱后的锋芒。看到跪了一地的宫人,他挥了挥手:“都退下。”
薛灵筠和宋时瑶对视一眼,无声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夕瑶,你这次立了大功。”林翌走到她面前,眼神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赞赏,“赵家和西域残党被连根拔起,西北防线从此稳如泰山,朕已经下旨,加封镇远侯,同时……”
“皇上。”顾夕瑶打断了他。
她站起身,没有行礼,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赵婉儿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对吗?”
林翌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顾夕瑶,眼底的温和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特有的深沉与冷硬。
“你查到了。”他没有否认。
顾夕瑶笑了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半点温度,“不是臣妾查到的,是皇上让臣妾查到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晚在偏殿,你根本没有推开她,你顺水推舟临幸了她,让她怀上你的孩子,然后,你让人伪造了沈越的身份记录,让人在药渣里混入月隐子,故意露出破绽,引导我一步步去查,你算准了我会为了保住承霁的地位,去深挖赵家的底细。”
“你利用我的手,把赵家逼入绝境,逼得钱塘不得不提前启用凉州的暗线,你用一个未出世的孩子,还有你的结发妻子做饵,钓出了整条大鱼。”
顾夕瑶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
“林翌,你真是下了一盘好棋。”
“放肆!”
林翌猛地沉下脸,帝王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大殿,但顾夕瑶没有退缩,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折不断的枪。
两人对峙着,空气仿佛结了冰。
良久,林翌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夕瑶,朕这么做,都是为了大梁,也是为了你和承霁。”
“为了我?”顾夕瑶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赵锐拥兵自重,早已有了不臣之心,西域贪狼虽然伏法,但暗网未绝。如果朕不给他们一个希望,他们怎么会露出马脚?”林翌走上前,试图去握她的手。
顾夕瑶后退半步,躲开了。
林翌的手僵在半空,脸色有些难看。
“那个希望,就是赵婉儿肚子里的皇嗣。”顾夕瑶冷冷地看着他,“你明知道我最恨什么,你明明向我起誓,说你绝未碰她,你看着我日夜不休地熬着,看着我为了那些你伪造的证据殚精竭虑,你心里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你的皇后真是一把好刀?”
“朕没有办法!”林翌的声音拔高了,“赵锐生性多疑,如果朕不碰赵婉儿,他怎么会相信朕已经被催情香控制?如果赵婉儿没有怀孕,他们怎么会启动鸠占鹊巢的计划?夕瑶,你是朕的皇后,你应该明白,帝王座下,容不得半点妇人之仁!”
“妇人之仁?”顾夕瑶笑了,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是啊,臣妾是妇人,不懂皇上的雄才大略,臣妾只知道,当年你被追杀,是我施粥救你,你征战沙场,是我替你稳固后方,你中毒垂危,是我替你清算朝堂。”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泪逼了回去。
“我以为,我们是夫妻,我以为,你和皇甫轩不一样。”
听到“皇甫轩”三个字,林翌的瞳孔骤然收缩。
“朕当然和他不一样!”林翌咬牙道,“朕平定了天下,给了你无上的尊荣!赵家倒了,赵婉儿生下孩子后,朕会去母留子,把孩子交给你抚养,承霁太子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朕为你铺平了所有的路,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去母留子?”顾夕瑶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男人,突然觉得他无比陌生。
那个曾经在破庙里对她许诺“此生绝不负你”的少年,已经彻底死在了权力的王座上,现在的他,是一个合格的帝王,冷酷,理智,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连亲生骨肉和结发妻子,都可以是棋盘上的筹码。
“皇上圣明。”顾夕瑶缓缓跪下,行了一个标准而疏离的叩拜大礼。
她的额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声音出奇的平静。
“臣妾顾氏,叩谢皇上天恩。”
林翌看着她伏在地上的身影,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恐慌,他上前一步,想把她拉起来:“夕瑶,你别这样,事情已经过去了,以后朕……”
“皇上。”顾夕瑶打断了他,没有抬头,“外患已平,臣妾连日操劳,身子有些乏了,恳请皇上恩准,臣妾想闭门静养一段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