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被折断的梅花。
顾夕瑶死死盯着那朵梅花,脑海中突然闪过御花园里那只发狂的野猫,以及这段时间自己偶尔的心悸。
“梅花……”她喃喃自语,目光猛地转向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雪中春”青烟,再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轻软的云雾丝寝衣。
“薛灵筠,把这件衣服和香炉,一起拿去验,用火烤,用水煮,给本宫查出它们混在一起到底是什么东西!”
薛灵筠用了整整两个时辰。
坤宁宫偏殿被临时改成了验毒房,门窗紧闭,只留了一扇气窗。宋时瑶守在殿外,任何人不得靠近三丈之内。
顾夕瑶换了一身旧棉衣,坐在正殿等结果。
她的手一直放在小腹上,没有移开过。
两个月,她的孩子才两个月。
如果不是那朵被折断的梅花让她起了疑心,如果不是御花园那只野猫发狂的异状提醒了她,这件寝衣她还要穿多久?这炉香她还要闻多久?
偏殿的门开了。
薛灵筠走出来,脸色惨白。
“结果如何?”顾夕瑶站起身。
薛灵筠跪了下去,手里捧着两个瓷碟,一碟上放着一小块云雾丝布料,另一碟上是一撮灰白色的香粉。
“娘娘,臣单独验了寝衣的丝料,无毒,单独验了雪中春的香料,也无毒。”
“但是?”
“臣将丝料置于炭火上方烘烤,模拟人体体温下的缓慢升温,丝料表面析出了一层极细微的粉末,肉眼几乎不可见,臣收集了这层粉末,与雪中春的香烟混合后,滴入兔血中……”
薛灵筠的声音哑了一下。
“兔血当场凝结成黑色块状,这是典型的活血逆行反应,若长期少量吸入,对常人而言只是偶尔心悸头晕,但对孕妇……”
她没说完。
顾夕瑶替她说完了。
“会导致滑胎。”
薛灵筠重重叩首,“臣该死,臣验过寝衣的料子,用了银针和药水,但这层粉末只有在三十七度以上的温度持续作用下才会析出,且必须与特定香料的烟气结合才会产生毒性,单独检验,无论如何都查不出来。”
“这不是你的错。”顾夕瑶的声音很平静。
太平静了。
宋时瑶从殿外走进来,看到顾夕瑶的表情,后背一阵发凉,她跟了皇后这么多年,知道这位主子越平静的时候,就越危险。
“这种复合毒手法,大梁有吗?”顾夕瑶问。
“没有。”薛灵筠摇头,“臣遍查医典,大梁从未有过将毒物拆分嵌入衣料和香料的记录,这种技法,只有西域的蛊毒师才能做到。”
西域。
又是西域。
贪狼递给“那个人”的黑木匣子里,装的就是处理过丝料的药粉。
“宋时瑶。”
“属下在。”
“这批云雾丝是江南新贡,经内务府验收入库,再由内务府总管亲自盯着裁制成衣,从入库到裁制到送进坤宁宫,每一个环节,给本宫查。”
“是。”
“重点查两件事,第一,丝料从库房取出后,有没有经过任何人之手单独保管过,哪怕只是一盏茶的功夫,第二,雪中春这批安神香是什么时候换的新批次,谁经手的。”
宋时瑶领命而去。
顾夕瑶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殿内的香炉已经被撤走,只剩地龙散发的干燥热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没有抖。
前世她一个人死在深宫,没有孩子,没有依靠,今生她拼了命走到这一步,嫁了该嫁的人,杀了该杀的人,扫清了前朝后宫的一切障碍。
现在有人要杀她的孩子。
用最阴毒最不留痕迹的方式。
“你选错对手了。”她低声说,手掌覆在小腹上。
傍晚,林翌从御书房赶来。
他进殿的时候脚步极快,但跨过门槛那一步刻意放轻了,像是怕惊着什么。
“药验出来了?”
顾夕瑶把薛灵筠的验毒结果告诉了他。
林翌听完,没有说话。
他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贪狼的人渗进了内务府。”顾夕瑶说,“而且不是临时收买的,能把毒物嵌入丝料这种活,需要在裁制环节动手脚,说明内务府里有人替他办事,时间不会短。”
“查到了吗?”
“宋时瑶正在查。”顾夕瑶端起茶盏,却没喝,“但本宫不打算等她查完。”
林翌看着她。
“本宫要钓鱼。”
“孕中不宜操劳……”
“这条鱼不钓出来,我和孩子都不安全。”顾夕瑶打断他,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翌沉默了三息。
“怎么钓?”
“明天,本宫会在宫里放一个消息,薛灵筠查出寝衣有问题,但还没查出是谁动的手脚,需要几天时间排查。”
“逼对方动。”
“对方费了这么大功夫布的局被拆穿,一定会急着销毁证据或者转移联络方式,只要动了,就会露出马脚。”
林翌想了想,“裴铮那边……”
“裴铮盯外面,宫里的事,本宫自己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仍然放在小腹上。
当晚,宋时瑶带回了第一批调查结果。
“娘娘,臣查了云雾丝从库房到裁制的全部流程,这批丝料十月初三入库,十月初七由内务府司衣局取出裁制,十月十二完工送入坤宁宫。”
“中间有异常吗?”
“初七取料那天,司衣局的记录上写的是由绣娘赵氏和周氏领料,但臣找到了当天库房的值守太监,他说当天实际来领料的有三个人,多出来的那个人是司衣局的管事姑姑……”
宋时瑶顿了一下。
“秦嬷嬷。”
顾夕瑶的眼睛微微眯起来了。
秦嬷嬷,司衣局管事,在内务府干了十九年,经手过三任皇后的衣物,口碑极好,做事滴水不漏。
“她在司衣局多久了?”
“十九年,先帝在时就进了宫。”
十九年。
比陈伯衡藏得还深。
“她的底细,查过没有?”
“之前筛查坤宁宫人员的时候查过,祖籍河东,父母早亡,无亲无故,干干净净。”
顾夕瑶冷笑了一声。
“太干净了,一个人干净到连一个远房亲戚都没有,要么是真的孤苦无依,要么是有人把她的底细洗得一丝不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