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陈伯衡散朝后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城东的一间茶楼,见了一个人。”
“谁?”
“京营副将韩冲的幕僚。”
林翌的脚步顿了一下。
京营副将。
京城三大营之一。
“他要动用京营的人?”
“不确定,但韩冲此人,曾在陈伯衡手下做过亲兵。”
林翌继续往前走,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
“告诉皇后,鱼要咬钩了。”
当晚,坤宁宫。
顾夕瑶收到裴铮的最新密报,陈伯衡通过那个幕僚,向韩冲传了一道口信。
口信内容很简单:后日,商洛峡谷,拦截一支北境来的队伍。
顾夕瑶看完,把密报丢进火盆。
“宋时瑶,传令下去,后日商洛峡谷的伏击,让裴铮的人迎上去。本宫要活口。”
“是。”
顾夕瑶坐在灯下,提笔写了一封短信,交给宋时瑶。
“这封信,明日一早送到陈伯衡府上。”
宋时瑶接过信,看了一眼封皮,上面写着一行字。
“陈大人,永安十五年的旧友来信,请勿推辞。”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但这几个字足以让一个藏了二十三年的人心惊胆裂。
商洛峡谷。
月黑风高。
三十名身穿黑衣的死士埋伏在峡谷两侧的岩壁上,手中的连弩已经上弦。
峡谷入口处传来马蹄声。
一支三十人的队伍举着火把,护着一辆马车缓缓驶入,领头的死士举起手,准备下令。
弦声骤响。
但不是死士射出的箭。
从峡谷上方从两侧的密林里,数百支箭矢同时倾泻而下,死士队伍瞬间溃散,惨叫声回荡在峡谷中。
裴铮从暗处走出,踩着满地的尸体和断弩,走到一个被绳索捆住的活口面前。
“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满脸是血,咬着牙不开口。
裴铮蹲下来,从他腰间摸出一块铁牌。
铁牌上刻着一个字:韩。
京营副将韩冲的私兵腰牌。
“够了。”裴铮站起来,把铁牌收进怀中。
五百里加急,连夜送回京城。
与此同时。
京城,陈伯衡府邸。
陈伯衡坐在书房里,面前放着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永安十五年的旧友。”
他已经反复读了一天。
手指微微发抖。
他试图说服自己这是有人故弄玄虚,但理智告诉他不是,能写出这封信的人,至少知道永安十五年他做过什么。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幕僚冲进来,“大人,韩副将的人失手了!峡谷那边全是禁军的伏兵,一个都没跑掉!”
陈伯衡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
碎瓷片在灯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备马。”
“大人?”
“去莲花庵。”
幕僚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莲花庵住着陈伯衡的女儿,大人这是要跑。
“大人,城门已经落锁了……”
“走水路,用粮船。”
话音未落,院门口传来铁甲碰撞的声响。
火光通明。
一队禁军将陈伯衡的宅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裴铮的副手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道盖了皇后金印的拿人手令。
“兵部左侍郎陈伯衡,皇后懿旨,即刻拿办,不得反抗。”
陈伯衡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满院的火把和刀枪,脸上的表情从慌乱到狰狞,最后归于一种死灰般的平静。
“顾夕瑶。”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好手段。”
他没有反抗。
因为没有意义了。
次日,大朝会。
文武百官站在太和殿内,气氛诡异地安静。
昨夜禁军抄了陈伯衡的府邸,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京城,但没人知道具体罪名。
林翌坐在龙椅上,神色如常。
顾夕瑶没有出现在大殿内。
张公公宣旨。
“传兵部左侍郎陈伯衡上殿。”
殿门打开,两名禁军押着陈伯衡走了进来。
他没有戴枷锁,但官服已经被扒掉,穿着一身白色囚衣,头发散乱。
朝臣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陈伯衡跪在殿中,抬起头看着林翌。
“臣陈伯衡,叩见陛下。”
林翌没有让他平身,“陈伯衡,朕问你几件事,你如实回答。”
“永安十五年,一批西域药材随军械押运入京,签收人是不是你?”
陈伯衡沉默了三息。
“是。”
殿内一片哗然。
永安十五年,正是元贞太后中毒之年,这件事朝中老臣都清楚。
“那批药材里,是否包含西域奇毒血沉砂?”
陈伯衡的嘴唇动了动。
“臣……”
“别说不知道。”林翌的声音骤然冷硬,“朕手里有武库署的原始调拨单,上面你的签字和私印,朕已经让三位老臣验过了。”
陈伯衡闭上了眼。
“是。”
第二声哗然比第一声更大。
运送毒药进京,害死元贞太后,这是弑后大罪。
“第三个问题。”林翌站了起来,“三个月前,北境寻药队伍在玉门关外遭遇伏击,所用连弩为兵部丙字序列第七批次,已被你签字报废销账,昨夜,商洛峡谷的伏击者被当场拿获,身上带着京营副将韩冲的腰牌,而韩冲是你的旧部。”
林翌一步步走下玉阶,走到陈伯衡面前。
“你藏了二十三年,害了朕的母后,又想断朕的药,陈伯衡,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陈伯衡抬起头,看着林翌的脸。
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疯狂,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认命的疲惫。
“陛下想听真话?”
“说。”
“臣当年确实出卖了元贞太后家,替太后运毒进京,但臣不是为了高官厚禄。”
他直起身子,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永安十二年,元贞太后的兄长在北境贪墨军饷,克扣士兵冬衣,冻死了臣的三百名袍泽,臣上书弹劾,被皇后母家压了下来,臣的上司把臣调去了武库署坐冷板凳。”
“太后找到臣的时候,臣只想要一个公道。”
大殿内安静了。
林翌看着他,眼神没有变化。
“所以你就帮着太后毒杀了皇后?”
“臣只恨皇后母家,没想过要害皇后本人,但毒进了宫,怎么用就不是臣能控制的了。”陈伯衡低下头,“事后臣每年都去城外的无名庙烧香,但臣知道,这债还不清。”
“至于截杀送药队伍……”他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血沉砂是臣运进京的,如果陛下的身体因此受损,早晚会查到臣头上,臣在兵部二十三年,不是不想收手,是收不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