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翌目光一沉。
顾夕瑶将薛灵筠的话复述了一遍,最后道:“他们的目的不是让皇上纳妃那么简单,他们是想用血沉砂的事做文章,动摇皇上的威信。”
一个可能断了龙脉根基的皇帝,在朝臣眼里,就是摇摇欲坠的天。
“所以。”顾夕瑶走到他面前,一字一顿,“臣妾的意思是先查清皇上的身体到底有没有问题,再收拾这帮人。”
“我的身体没问题。”林翌脱口而出。
顾夕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林翌难得地移开了目光。
“让薛姑姑诊一次脉。”顾夕瑶放软了声音,“就当为了我安心。”
林翌沉默片刻。
“好。”
薛灵筠诊脉用了整整一个时辰。
坤宁宫的内殿里,林翌坐在榻上,手腕搁在脉枕上,面无表情。
顾夕瑶坐在屏风后面,一杯茶端了很久,没有喝。
薛灵筠收回手,沉吟不语。
“如何?”林翌问。
薛灵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药箱里取出几根银针,“皇上,容老身试针。”
针落三处,百会气海关元。
林翌微微皱眉,这三处穴位的位置他清楚,全与精元气血有关。
薛灵筠观察着银针的变化,脸上的表情渐渐凝重。
一刻钟后,她起针,在帕子上擦了擦手。
“皇上的身体,确实有些问题。”
屏风后面,茶盏轻轻碰了一下桌面。
“说。”林翌的声音平静。
“血沉砂的余毒在皇上体内残留了三十年,虽已不致命,但确实影响了精元充沛之气。”薛灵筠斟酌着用词,“不是不能有子嗣,而是,难。”
“能治吗?”屏风后面传来顾夕瑶的声音。
“能。”薛灵筠点头,“老身需要配合周述安留下的秘方,调制一副清毒固元的药,服用三到六个月,可将余毒尽数排出,只是这药方中有一味药极为稀罕。”
“什么药?”
“九节菖蒲,不是普通的菖蒲,是生在极北苦寒之地,九年以上的老根,镇远侯镇守的北境倒是有,但采摘时令极为苛刻,只有入冬前半个月可采。”
顾夕瑶走出屏风。
“距入冬还有四个月,来得及。”
“来得及。”薛灵筠收好药箱,“老身先将其余药材备齐,九节菖蒲到了,即可入药。”
林翌从榻上起身,看了顾夕瑶一眼。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他认识她太久了,她压在嘴角的弧度里,藏着松了一口气的痕迹。
“薛姑姑。”林翌开口。
“老臣在。”
“诊脉的结果,不许告诉任何人。”
“老臣明白。”
薛灵筠退下后,殿内只剩两人。
林翌握住顾夕瑶的手,掌心温热。
“你看,没什么大事。”
顾夕瑶反握住他,没说话。
她在想另一件事,薛灵筠说“难”,不是“不能”,那么这三年无孕,是不是还有别的原因?
她决定改天也让薛灵筠给自己诊一次。
但眼下,有更紧迫的事。
“皇上。”顾夕瑶抽回手,恢复了平日的语气,“治病的事交给薛姑姑,朝堂上的事,得治另一种病。”
“你打算怎么办?”
“孙廷芝联合宗室施压,用太医院做暗手,目的无非两个,要么逼你纳妃,安插他们的人进后宫,要么用皇嗣问题削弱你的权威。”顾夕瑶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
“他们想塞女人进来,那就让他们塞。”
林翌皱眉,“夕瑶……”
“别急。”顾夕瑶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那份名册虽然烧了,但裴铮已经抄录了一份,三十六个女子,臣妾逐一查过了。”
她指着其中三个名字。
“这三个,是孙廷芝一系安排的核心人选,余下的,有些是凑数的,有些是被裹挟的。”
“你的意思是?”
“明日早朝,皇上不要再压着折子了。”顾夕瑶抬起头,目光锐利,“准了。”
林翌的脸色变了。“你让我纳妃?”
“我让你开选秀。”顾夕瑶的嘴角微微上扬,“选秀是皇后主持的,进什么人,怎么选,选完怎么安排,都是臣妾说了算。”
林翌看着她,慢慢明白了。
选秀的刀把子在皇后手里。
孙廷芝们费尽心机送进来的人,到了顾夕瑶手上,是龙是虫,全凭她一句话。
“你要反客为主。”
“不止。”顾夕瑶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把孙廷芝周良陈守业三个名字圈在一起,“臣妾要借选秀的名头,把这条暗线彻底拔出来。”
“他们既然敢伸手,手上就不会干净,选秀一开,各家送女儿送礼走关系塞银子,整条利益链就会浮出水面。”
顾夕瑶放下笔。
“到时候,臣妾不用动他们的女儿,只需要把他们自己的脏手亮出来就够了。”
林翌看着她,眼底的阴霾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骄傲的神情。
“皇后料事如神,臣甘拜下风。”
“少贫。”顾夕瑶白了他一眼,把纸叠好收入袖中,“不过有一件事,得先办。”
“什么?”
“冷宫。”顾夕瑶的目光冷下来,“那句克子的话是不是太后说的,得去问清楚,如果冷宫的看守被渗透了,那后患无穷。”
“我去。”林翌说。
“不。”顾夕瑶摇头,“你去了,她会拿血缘情分要挟你,我去。”
林翌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对。
他太了解顾夕瑶了,她说要去,就一定有她的理由。
次日清晨。
朝会上,林翌当着群臣的面,淡淡说了一句:“皇后贤德,可主选秀事宜。”
孙廷芝惊喜交加,当场叩头谢恩。
他身后的党羽们互相递着眼色,以为这是皇帝终于松口的信号。
散朝后,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内外。
而顾夕瑶,换了一身素色常服,带着宋时瑶,往冷宫去了。
冷宫在皇城西北角,四面高墙,门口站着八名禁军。
看到皇后仪仗,领队的禁军校尉上前行礼。
顾夕瑶扫了他一眼。
“半月前,瑞亲王皇甫曜从封地入京,在此之前,冷宫可有人来探视过?”
校尉脸色一僵,“回娘娘,没、没有。”
顾夕瑶盯着他的眼睛。
校尉的额头渗出了汗。
“裴铮。”顾夕瑶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