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公公跪在一旁,满脸灰败,“老奴无能,没拦住。”
“不怪你。”顾夕瑶说,“他既然藏了毒囊,就说明太后早就给他安排好了退路,被抓就死,一个字都不能吐,这不是临时起意。”
她蹲下身,翻开李福的衣襟,在他腰间找到了一块腰牌,翻过来一看,慈宁宫的内侍牌,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钱”字。
钱家的标记。
顾夕瑶把腰牌收好,起身。
“李福的值房搜过了吗?”
“搜了。”裴铮从侧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纸,“御药房的领药记录,配方底档全在这里,属下比对了近三个月的药方,发现有六次配药记录和太医院的底档对不上,李福在补药里多加了一味叫石蚕粉的东西。”
“石蚕粉?”
“就是软骨散的别名。”薛灵筠跟在后面补了一句,“以石蚕粉入方,每次只加一钱,混在十几味补药里根本查不出来,三个月下来,足以让一个壮年男子的身子垮掉一半。”
顾夕瑶攥紧了那沓药方。
三个月。
每天一副药。
九十副毒。
皇帝以为自己是旧疾复发,其实每天都在被亲生母亲一口一口地喂毒。
“把这些东西封存,所有证物造册。”顾夕瑶站起来,理了理衣摆,“巳时了没有?”
“差一刻。”
“走。”
巳时。
城防营周统领郑大虎带着两个随从进了宫门,递的帖子是请太后赐药,礼部备了案,手续齐全。
他刚走到慈宁宫的宫巷口,被人拦住了。
阎立带着八个东宫侍卫,横在路中间。
“周统领,监国妃娘娘有请。”
郑大虎不是个好糊弄的人,他在城防营练了十五年兵,一眼就看出这八个侍卫不是花架子,手都按在刀柄上了。
“阎副统领,末将是来给太后请安的,监国妃有事可以另外传召。”
“不巧。”阎立笑了笑,“娘娘说了,就现在。”
郑大虎的脸沉下来,“末将是三品武将,监国妃要拦我,总得有个说法。”
“说法?”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郑大虎转头,看到一顶肩舆从宫巷另一头过来。
顾夕瑶坐在肩舆上,今天穿的是石青色常服,没有戴任何首饰,但那张脸上的神情让郑大虎心里打了个突。
他见过战场上的杀意,这个女人眼里的东西,比杀意更冷。
“周统领想要说法,本宫给你。”顾夕瑶从肩舆上下来,手里多了一沓纸,“城防营近三个月的巡防记录,有十一次调防没走正常流程,兵部没有备档,枢密院没有签令,倒是有人替你签了,慈宁宫总管李福。”
郑大虎的瞳孔猛地一缩。
“一个内侍总管,签京畿城防营的调防令?”顾夕瑶一步步走近他,“周统领,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觉得本宫查不到?”
郑大虎的额头冒了汗,但他咬着牙没说话。
“不愿意说也没关系。”顾夕瑶将纸收回袖中,“李福今天凌晨已经死了,咬碎毒囊自尽,死之前没来得及交代什么,但他值房里的东西可比他的嘴好使多了。”
郑大虎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李福死了?
他下意识往慈宁宫方向看了一眼。
顾夕瑶捕捉到了他的目光。
“你在看慈宁宫?”她轻声说,“别看了,今天你进不去。”
“你……”郑大虎攥紧了拳头。
“本宫劝你想清楚。”顾夕瑶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李福选了死,是因为他没有退路,但你不一样,你有妻有子有满门老小,城防营三千弟兄跟着你吃饭,你要替慈宁宫陪葬,他们也跟着你陪?”
郑大虎的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监国妃到底想怎样?”
“本宫要两样东西。”顾夕瑶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和慈宁宫之间所有来往的凭证,信件手令,一样不落地交出来。”
她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从今日起,城防营听枢密院调遣,不再接任何人的私令,你做得到,本宫保你一家性命。”
郑大虎死死盯着她。
半晌,他慢慢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慈宁宫那边一直没有动静。
顾夕瑶知道,太后一定已经收到了消息,李福死了,周统领被截了,两步棋全废。
但那个老太太没有派人来喊,没有传懿旨,没有任何反应。
这份沉得住气,才是最让人忌惮的。
午后,乾清宫传来消息,皇帝醒了。
张公公按照顾夕瑶的嘱咐,只说御药房在盘库换批,药方由薛灵筠重新拟了一副干净的方子。
皇帝没有多问。
但顾夕瑶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太久,软骨散的毒已经积了三个月,停药之后身体会有反应期,薛灵筠说最多五天,皇帝自己就能感觉出不同。
到那个时候,真相会自己浮出来。
她坐在东宫书房里,面前摆着郑大虎交出来的一匣子信件。
信不多,一共十二封,最早的一封写于半年前,最晚的一封就在三天前。
每封信的落款都是同一个字:“钱”。
内容很简单,都是指令,调防换岗安排人手打通某条宫道的巡逻盲区。
最后一封信只有一行字:“三日内,夺乾清宫门禁。”
顾夕瑶将信放下,指尖按在那行字上。
三日。
太后给自己定的期限,也是三日。
她要在皇帝驾崩之前动手,拿下乾清宫,控制皇帝,然后矫诏废太子,另立新君。
一场宫变。
顾夕瑶闭上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她将黑铁令牌放在桌上,旁边是郑大虎交出来的信件,李福值房的药方记录天罗商号的证据,以及那枚刻着“钱”字的慈宁宫腰牌。
所有的牌都摊在桌面上了。
该收网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裴铮推门进来,脸色很差,“娘娘,慈宁宫出事了。”
“说。”
“太后在佛堂召见了钱敏。”
顾夕瑶猛地站起来。
钱敏没有离京,他不但没有离京,反而进了宫。
“钱敏是怎么进来的?”
“走的是太后私用的甬道,从御花园假山后面的暗门进去的,阎立的人没有盯住。”裴铮的声音带着自责,“属下失职。”
顾夕瑶没有责备他,太后在宫里经营了五十年,有一两条秘密甬道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