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夕瑶站着,腰杆笔直,脸上看不出任何不耐。
太后终于开口了,声音温和,像隔壁邻居家的慈祥老太太。
“起来吧,地上凉。”
顾夕瑶直起身,走到下首的位置坐下,宫女端上茶,她没碰。
“哀家听说,德妃的事,是你一手操办的?”太后拨弄着佛珠,语调平淡。
“是太子殿下的旨意,孙媳不过从旁协助。”
“翌儿年轻气盛,做事难免莽撞。”太后叹了口气,“德妃虽然有罪,但她毕竟是后宫的老人了,赐鸩酒未免太绝,你做儿媳的,该劝着点。”
顾夕瑶低眉顺眼,“太后教训的是。”
太后点了点头,话锋一转,“皇甫轩那孩子,也被下了天牢?”
“谋逆是大罪,皇上亲自下的旨。”
太后转珠的手又快了几分,“哀家记得,皇甫轩虽然不是哀家亲孙,但他幼时也常来慈宁宫给哀家请安,如今落得这般田地,哀家心里不好受啊。”
顾夕瑶没接话。
太后看了她一眼,收起了客套。
“顾氏,哀家叫你来,不是为了叙旧。”太后放下佛珠,身体微微前倾,“翌儿带兵去了北境,京城里只剩你一个,你一个监国妃,既不是皇后,也不是太子妃,凭什么代掌后宫?”
空气中的檀香味忽然浓了。
顾夕瑶抬起头,直视太后的眼睛。
“凭皇上的旨意,和太子殿下的手令。”
“旨意?”太后冷笑,“皇上的旨意,是让你来管后宫的,不是让你来杀人的,德妃死了,瑞王废了,顾家也抄了,你一个月之内连拔三颗钉子,你当这皇宫是你家后院?”
“太后娘娘说的钉子,孙媳不太明白。”顾夕瑶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德妃谋害先皇后,证据确凿,瑞王伪造军报意图谋反,当庭拿获,顾家勾结废太子,禁军抄检,这三件事,哪一件不是罪有应得?”
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她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阴冷。
“你很聪明,比哀家见过的所有女人都聪明,但你知道吗?太聪明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顾夕瑶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双手放在面前的矮几上。
“太后娘娘,孙媳有样东西想请您过目。”
张嬷嬷走上前,将册子呈给太后。
太后翻开,第一页就看到了内务府的旧档记录,永安十八年,慈宁宫采买缠枝莲纹瓷器一批,无官窑印记,经私窑定制。
太后翻页的手顿住了。
“这批瓷器中,有一只小药瓶。”顾夕瑶的声音很轻,“德妃宫里的冬雪,用它装了血沉砂,送进了坤宁宫。”
正殿里静得只剩铜鹤香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太后合上册子,面色如常,但握着册子的手指泛了白。
“你在威胁哀家?”
“孙媳不敢。”顾夕瑶站起身,“孙媳只是想告诉太后娘娘,有些事,皇上知道,太子殿下知道,孙媳也知道,皇上选择不追究是因为孝道,太子殿下选择不追究是因为大局,但孙媳……”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在太后脸上。
“孙媳没有那么多顾虑。”
太后的瞳孔猛地收缩。
两个人对视了整整三息。
太后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顾氏,你以为拿着几张旧纸就能拿捏哀家?哀家在这深宫里活了五十年,见过的风浪比你吃过的盐还多,你要是聪明,就老老实实回你的东宫缩着,北境的仗还不知道打成什么样,你的男人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两说。”
顾夕瑶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她停了一步,“太后娘娘保重凤体,孙媳告退。”
出了慈宁宫,裴铮迎上来。
“情况如何?”
“她比德妃难对付一百倍。”顾夕瑶上了肩舆,声音压得很低,“传令下去,从今日起,慈宁宫进出的每一个人,每一封信,每一样东西,我都要知道。”
裴铮领命而去。
顾夕瑶靠在肩舆上,闭上眼睛。
太后最后那句话不是威胁,是暗示,北境的局势,太后知道得比她想象的多,那个老太太在军中,还有人。
三日后,早朝。
顾夕瑶以监国妃的身份坐在珠帘之后听政。
这是林翌出征后她第二次临朝,百官已经习惯了珠帘后那道清冷的声音,但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
六部述完职后,礼部侍郎孙廷芝忽然出列。
“臣有本奏。”
顾夕瑶没说话,等着。
孙廷芝展开奏折,声音洪亮,“太子殿下出征在外,后宫无主,监国妃虽蒙圣恩代掌政务,但于礼制不合,臣以为当请太后娘娘垂帘听政,以正视听。”
珠帘后传来茶盏轻轻搁下的声音。
紧接着,又有三名官员出列附议,都是三品以上的老臣,都是太后一脉的人。
顾夕瑶扫了一眼裴铮递上来的名单,这四个人的名字,瑞王府抄出的名册上都有。
“孙大人。”顾夕瑶开口了。
“臣在。”
“本宫问你,太子殿下出征前,是谁在监国?”
“自然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将政务交由本宫打理,可有圣旨?”
孙廷芝愣了一下,“有。”
“圣旨可曾撤回?”
“不曾。”
“那孙大人今日这番话,是觉得皇上的圣旨不管用了,还是觉得太子殿下的安排不妥当?”
孙廷芝脸色一变,“臣不是这个意思,臣只是……”
“只是什么?”顾夕瑶打断他,“只是觉得本宫一个女人压不住场面,需要请太后娘娘出来替本宫撑腰?”
朝堂上响起几声低笑,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孙廷芝涨红了脸,“臣绝无此意!”
“那就退回去站好。”顾夕瑶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个太和殿,“下一个有本要奏的,讲正事。”
孙廷芝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散朝后,裴铮跟在顾夕瑶身后,低声汇报。
“慈宁宫昨夜出去了两拨人,一拨去了孙廷芝府上,一拨去了城西的普济寺。”
“普济寺?”
“太后的长兄钱国公,前年告老还乡,但他的长孙钱敏前年入了京,一直借住在普济寺里,说是出家修行。”
顾夕瑶停下脚步。
“一个国公府的嫡孙,跑到京城的寺庙里出家?”
裴铮点头,“属下查过,钱敏并未剃度,只是挂了个居士的名头,平日里常有来历不明的人出入他的禅房。”
“盯死他。”顾夕瑶继续往前走,“另外,把孙廷芝这些年的来往信件查一遍,我要知道太后这张网到底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