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夕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七岁被带走,在渔村长大,十几年后换了身份进入东宫。
这不是临时起意,是一盘铺了十几年的棋。
“孟四也是赵崇的人?”
宋时瑶没有否认,“孟四原名赵四,是赵崇在闽州收的义子,三年前安排进德亲王府做下人,三个月前借王府往宫里送人的机会进了内廷,德妃以为他是王府的人,实际上他只听赵崇的。”
双面棋子,顾夕瑶之前的推断得到了印证。
“赵崇让你进东宫,不只是保护殿下。”顾夕瑶说,“他要翻案。”
宋时瑶抬起头,眼底有了一丝锐利。
“赵崇说,太子回京的那天起,这盘棋就到了收官的时候,德妃当年害了皇后娘娘的孩子,又逼太子出宫,二十年里杀了薛鹤年,杀了冬雪,杀了我父亲,把所有知情人灭了个干净,但她漏了三个人。”
“赵崇,周述安,刘安。”
“对。”宋时瑶说,“赵崇是亲历者,他当年奉密旨护送太子出宫,密旨是皇后娘娘临终前请皇上身边的张公公代呈的,周述安是太医院的证人,他看过脉案,知道药方被动过,刘安是坤宁宫的证人,他亲眼看见冬雪当夜出入皇后寝殿。”
三个人,三条证据链。
顾夕瑶的脑子飞速运转。
“刘安已经被毒了,现在凶多吉少,周述安在徽州,德妃的人会不会也盯上了他?”
宋时瑶脸色一变。
“赵崇去年派人去徽州看过周述安,当时还安全,但如果德妃已经开始清扫痕迹……”
她没说完,顾夕瑶已经站了起来。
“裴铮!”
裴铮从门外闪身进来。
“徽州那边,除了送信的人,再派一队人,快马加鞭,任务只有一个,保住周述安。”
裴铮领命转身就走。
顾夕瑶回过头看宋时瑶。
“赵崇现在知道东宫这边的情况吗?”
“孟四每隔五天通过死信箱传一次消息,上一次是三天前。”
“告诉赵崇,东宫这边我来。”顾夕瑶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地上,“刘安我会保住,周述安我会接回来,证据我会补齐,但我需要他做一件事。”
“监国妃请说。”
“他手里一定还有当年的密旨,或者密旨的副本,对不对?”
宋时瑶沉默了两息,点头。
“让他把密旨送到东宫,走最安全的路线,多久都行,但必须亲手交给我。”
“赵崇不会轻易现身……”
“他不用现身。”顾夕瑶打断她,“东西到了就行。”
宋时瑶看着她,似乎在衡量什么。
片刻后,她俯下身,额头触地。
“是。”
宋时瑶走后,顾夕瑶独自坐了很久。
桌上并排放着三块玉佩。
刘安保下的那块。锦盒里碎了又缀合的那块,宋时瑶刚交出的那块。
一对玉佩,碎成三块命运,辗转二十年,终于凑到了一起。
顾夕瑶把三块玉佩收进匣子里,锁好。
然后她拿出纸笔,开始写。
写赵崇的时间线。写宋怀远的死,写孟四的双重身份,写德妃二十年来灭口的顺序。
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日期,每一条线索,全部落在纸上。
写到最后,她停了笔。
纸上最
“密旨。”
如果元贞皇后临终前确实请人代呈了一道密旨,那皇帝是知道的。
皇帝知道太子是被人害得不得不出宫。
他知道了二十年。
但他什么都没做。
顾夕瑶把笔搁下,闭上眼。
这盘棋里最深的水,不是德妃。
是皇帝。
天蒙蒙亮的时候,林翌从内务府值房走出来,他在刘安榻边坐了一整夜,没合眼。
老太监的呼吸比半夜稳了些,脸色从青灰转成了蜡黄,太医说毒已排尽七八成,剩下的要靠自己熬。
林翌走到院中,天际压着一条灰白的光。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
“吾儿翌亲启。”
信封上的字迹秀丽端庄,只有最后一笔的“启”字微微歪了,像是写的人手在抖。
林翌把信翻过来,封口的火漆还完好。
二十年没人拆过。
刘安藏了二十年,连自己都没看。
林翌的拇指按在火漆上,停了很久。
他拆开了。
信纸发黄发脆,展开的时候边角掉了一小片碎屑,笔墨已经淡了,但每一个字都还认得清。
“翌儿,娘写这封信的时候,你在隔壁屋子里睡觉,你刚吃了半碗米糊,嫌不甜,闹了一阵才睡着。”
林翌的手指开始发抖。
“你父皇今日来看过娘,他没有说话,坐了很久就走了,娘知道他心里苦,但娘更苦,你弟弟没了,就在娘肚子里没了,太医说是娘的身子不好,但娘知道不是。”
“娘查不出来是谁做的,但娘知道这宫里有人容不下你和弟弟。”
“翌儿,你才三岁,不该在这座宫里长大,娘已经求了你父皇,会有人送你出去,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娘给你留了一对玉佩,一块给你带走,一块留在娘身边,娘想着,等你长大了,拿着玉佩回来找娘,娘一眼就能认出你。”
林翌的视线模糊了。
他眨了一下眼,一滴水落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
他赶紧把信纸移开,怕弄坏了字。
“翌儿,娘身子越来越差了,恐怕等不到你回来的那天,但娘不怕,娘只怕你在外面受苦。”
“你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不要生病。”
“娘最后求你一件事。”
“活着。”
“不管发生什么,活着。”
“永安十八年七月初三,你娘亲手书。”
信的末尾,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印章。
不是皇后的凤印,是一枚私章,刻着两个字:“念翌”。
林翌把信贴在胸口,蹲了下去。
他没有出声。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他蹲在那里,肩膀一颤一颤的,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裂了,但还撑着没倒。
半碗米糊。
他不记得了。
嫌不甜,闹了一阵。
他不记得了。
但他的身体记得。
他到现在吃东西都喜欢甜的。
北境那些年,军粮里没有糖,他偶尔弄到一块饴糖,舍不得吃,含在嘴里含很久,别人笑他,堂堂将军跟小孩似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知道了。
林翌把信叠好,小心地收进贴身的衣襟里。
他站起来,擦了一把脸。
顾夕瑶站在院门口。
她不知道来了多久,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两个人对视。
林翌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沉下来了,像刀从火里淬过,冷下来反而更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