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去,贺明珠的手松开了茶碗。
良娣是太子后宫第一人。
后宫出了任何事,朝堂上参的第一个不是闹事的人,是管事的人。
贺明珠仗品阶欺负周若晴,传出去,御史台不会参贺明珠,会参陆青鸾,良娣御下不严。
再往上,参的是监国妃。
再往上,参的是太子。
贺明珠咬了一下嘴唇。
她不笨。
她只是一直没想过这一层。
在安平郡王府里,她闹了脾气自有她爹替她兜着。
但东宫不是王府,她爹伸不进手来。
“我……”她又张了嘴,这次声音矮了半截,“我没想要给良娣添麻烦。”
“我知道。”陆青鸾的语气忽然软下来,但只软了一成,“所以今天是喝茶,不是别的。”
她给贺明珠添了茶,推过去。
贺明珠低头看着那杯茶,沉默了很久。
从进门到现在,陆青鸾一句重话没说,一个命令没下,甚至没用良娣的品阶压她一个字。
但她坐在这把椅子上,比昨天周若晴跪在青砖上还要不自在。
因为陆青鸾说的每一句话都有道理。
讲道理比讲规矩可怕。
规矩可以钻空子,道理钻不了。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陆青鸾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贺明珠伸手拿起茶碗,喝了。
苦。
不是茶苦,是憋屈。
她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这一次,是标准的请安礼。
“多谢良娣提点。”
陆青鸾点头,“回去吧。”
贺明珠带着两个丫鬟走出院门,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走出拐角,她停住。
丫鬟小声问:“姑娘?”
贺明珠回头看了一眼陆青鸾院子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贺明珠走后,陆青鸾坐在原处没动。
春蕙凑上来收拾茶碗,低声说:“良娣,您方才说的那个西关的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十一个兵……”
“假的。”陆青鸾把磨刀石翻回正面,搁进抽屉里,“冻死的是三个,不是十一个,我爹从来没觉得那是他的错,他到现在还打军棍。”
春蕙的手一抖,差点把茶碗摔了。
陆青鸾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但贺明珠不用知道。”
她走进屋里,把门带上了。
消息传得比茶凉得快。
午时刚过,柳含烟的侍女就绘声绘色地把“良娣请良媛喝茶”的事讲了一遍,听的人越来越多,到最后连小厨房烧火的婆子都知道了。
安平郡王的女儿在陆良娣院里吃了瘪,走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至于具体说了什么,没人听见。
但所有人都注意到了一件事:贺明珠当天下午没有出院门。
申时初刻,阎立把消息送到顾夕瑶手上。
“陆青鸾没有替周若晴出头。”阎立的声音很轻,“全程没提周若晴一个字,只谈规矩,只谈利害。”
顾夕瑶正在看一份药方的底稿,手里的笔没停。
“贺明珠什么反应?”
“回去之后关了院门,没见任何人,连带来的食盒都没让丫鬟拿回去。”
“周若晴呢?”
“没有任何动作,消息传遍后院的时候,她在院子里晒药材。”
顾夕瑶的笔尖在纸面上多点了一个墨点。
晒药材。
一个翰林侍读的女儿,分到的院子里没有药圃,也没有任何理由接触药材。
她在晒什么?
“什么药材?”
“杜仲、续断、桑寄生。”阎立顿了一下,“都是安胎方里的东西。”
顾夕瑶的手停了。
安胎方。
前天考核时她临时把功课换成妇人经产篇第七方,就是一份安胎方。
周若晴当时抄写到第四味“白术”时,笔画骤然流畅。
阎立判断她不是在“抄”,是在“默”。
现在她把安胎方里的药材拿出来晒。
不是巧合。
是试探。
她在测试这座东宫对她的监控到底细到什么程度。
她晒的不是药材,是一根鱼线。
看监国妃会不会咬钩。
顾夕瑶把笔搁回笔架,靠进椅背。
“告诉裴铮,查一下周若晴的药材从哪来的,东宫后院没有药圃,她入宫时的箱笼清单我看过,没有药材。”
阎立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
他停住。
顾夕瑶的目光落在案角那只空药碗上,沉默了两息。
“陆青鸾今天那场茶,做得漂亮。”她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一件公事,“但她编了一个故事来压贺明珠。”
阎立没有接话。
“一个当众交底说陆家需要这个位置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替东宫出头,她今天压贺明珠,不是因为我传了那句话,是因为她自己需要立规矩。”
顾夕瑶站起来,走到窗边。
“贺明珠仗品阶闹事,传出去参的是良娣御下不严,陆青鸾不是替我挡火,是替自己挡火。”
窗外的日光斜斜地打在庭院里,竹影摇动。
“能分清自己的利害,又能在一盏茶的功夫里编出一个让贺明珠无话可说的故事——这个人,可以用。”
她转过身。
“但不能信。”
阎立的嘴角动了动,没出声。跟了顾夕瑶这么久,他已经习惯了她这种把人看透之后依然从容不迫的态度。
“今晚我要见陆青鸾。”顾夕瑶走回案前,把那份药方底稿折好,压在镇纸
“清宁院?”
“不。”顾夕瑶想了一下,“书房。”
阎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书房是太子议事的地方,监国妃的三条规矩里第二条。
非传召,任何人不得进入书房。
让陆青鸾进书房,等于在所有人面前给她一个信号。
“就是要让人看见。”顾夕瑶仿佛看穿了他的疑虑,声音很轻,“周若晴在晒药材试我的底线,我让陆青鸾进书房试她的底线,她要是宋时瑶,看见陆青鸾被我拉进核心圈子,下一步一定会动。”
阎立沉默了一息,抱拳退出。
顾夕瑶独自站在书房里,目光透过窗格落在很远的地方。
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在等我慢一步。”
她的手指捻了一下袖口内侧缝着的一粒纽扣,那是许淑宁出嫁前亲手缝上去的,每一件贴身衣裳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