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色刚亮。
林翌带着五百黑甲卫从侧门出城,走之前回过头看了顾夕瑶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吐出两个字:
"我走了。
"
"嗯。
"
他走了以后,顾夕瑶在廊下站了大概三息,然后转身,对身侧的裴铮道:
"拿章程来。
"
裴铮从袖里抽出一叠文书,跟上她的步伐:
"昨夜新到的折子共四十七本,三十二本是请安折,纯废话,我已经剔出去了,剩下十五本有实质内容。
"
"德亲王那边呢?
"
"昨晚消停了,但今早差人来问,说想面见监国,商量西北降军安置的细则。
"
顾夕瑶在书案前坐下,翻开第一本折子:
"今早来问,是因为林翌刚走,他觉得少了那把刀,换我好欺负?
"
裴铮没吭声,嘴角抽了一下。
"回他,正式接见,三日后,太极殿,礼部、户部、兵部的人全叫上,越正式越好。
"顾夕瑶提笔批了几个字,
"我倒要看看,他是真有话说,还是想趁太子不在试我的斤两。
"
裴铮应声,刚要退出去,被她叫住。
"东宫的内侍里,有个叫赵吉祥的,最近半个月借口采买,往城东跑了好几趟,去查一下,看他见谁。
"
"明白。
"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夕瑶拿起第二本折子,手顿了一下。
林翌走的那条路,从长安出城,往西北走,过渭水,入并州,再转道往黑水沼泽。
那条路上的关卡,她昨夜全部打过招呼了,但关卡和关卡之间的荒野……
她在心里掐了自己一下,低头继续批折子。
他是林翌,不是那帮废物。
三日后,太极殿。
德亲王来了,带着一帮宗室老臣,人人穿着朝服,俨然打擂台的架势。
顾夕瑶坐在上首,左边天策府的虎符,右边监国印,面前是一摞厚厚的折子。
德亲王进门,先朝着林翌惯常坐的那把椅子看了一眼,见上面空着,脸上才松动了一丝。
"顾姑娘,太子殿下奉旨离京,朝堂之事,理应由内阁和宗人府共同署理,此为祖制,还请……
"
"德亲王。
"顾夕瑶抬起眼皮打断他,
"你知道太子殿下离京前,在哪几本折子上盖了印吗?
"
德亲王一愣。
顾夕瑶没等他回答,直接翻开左边那本:
"一,授顾夕瑶代行天策府监察之职,持虎符节制京城三大营,期间所发军令与太子令同效,凡违令者,视同抗旨。
"她翻开第二本,
"二,以监国印临时代批国政,内阁审核用印后方可颁行,若内阁有人蓄意阻挠,皇城司有权直接介入审查。
"
停了一下。
"第三本,王爷想看吗?
"
德亲王的脸僵住了。
"上头记着王爷府那位女儿出嫁时,承恩侯府送来的聘礼清单,里头有一样有意思的东西——东珠四十颗。
"顾夕瑶把那本折子往桌边推了推,
"那批东珠,是柳无极私底下倒卖北境军资换来的,赃物,王爷知情吗?
"
大殿里的空气凝了两秒。
德亲王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灰败。
"我没有指控王爷的意思。
"顾夕瑶的声音始终平静,
"王爷也许不知情,一家子女儿出嫁,谁会细问聘礼来路,所以这件事,可以不追究,也可以仔细追究,全看王爷接下来怎么配合朝政。
"
沉默。
德亲王盯着她,盯了很久,最终缓缓低下头:
"老臣明白了。
"
顾夕瑶收回手,重新拿起折子:
"好,今天是来议西北降军安置细则的,裴铮,念方案。
"
那天晚上,内侍赵吉祥被皇城司的人带走了,审了不到一个时辰全招了。
他传递的是东宫历次议事的大致内容,对接的是藏在茶肆里的废太子旧党探子。
顾夕瑶看着审问记录,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早料到了。
一棵大树倒了,根还在地里。
"废太子的人,还剩几个有实力的?
"
裴铮沉吟:
"三处藏在民间的联络点,城南书肆,西市布庄,还有一个在礼部,七品主事,不显眼,但手里掌着各地举子行卷汇总,说白了是人脉资源。
"
"先盯着,等他们下次传信的时候,把整条线一网打尽。
"
裴铮刚应声,门外急步声响起,侍卫踏入:
"禀报,乾清宫传话——陛下午后突然晕厥,太医说情况很不好。
"
顾夕瑶的手停在空中。
延寿丹的副作用,来得比她预计的快。
她站起来,对裴铮道:
"走,去乾清宫。
"
走出书房时,她想到了林翌。
他还在路上。
而这里,又要出事了。
乾清宫外,太医院院正跪在廊下,膝盖上全是潮气。
"陛下的心脉受损过甚,延寿丹的药效虽保住了性命,但反噬不可逆,属下实在无能为力。
"
"几天?
"顾夕瑶问。
院正颤抖了一下:
"快则七日,慢则半月。
"
她没再说话,进殿。
皇帝半靠在榻上,面色蜡黄,但眼神仍旧清醒,看到顾夕瑶进来,抬了抬手:
"太医跑了?
"
"在外头跪着。
"顾夕瑶走近,在榻边坐下,
"陛下感觉怎么样?
"
"疼。
"皇帝说了一个字,然后笑了笑,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着,松不开。
"他顿了顿,
"翌儿那孩子找得到吗?
"
"他会找到的。
"
"阎立那个人,二十年没人找到他,
"皇帝缓缓摇头,
"但你不一样,朕看你做事,总觉得你像是见过了,所以清楚。
"
顾夕瑶的手指微微收紧,面色没变:
"陛下说笑了。
"
皇帝没有追问,闭上眼睛,
"罢了,翌儿路上只怕不会太平,你心里有数吗?
"
顾夕瑶猛地抬眼。
皇帝没再说话,似乎已经睡过去了,但嘴角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她起身,快步出殿。
同一时刻,西北官道上。
入夜之后,第三批刺客摸上来了。
林翌没睡,端坐在火堆旁,一口温热的烈酒下肚,横刀搭在膝盖上,等着动静。
亥时,四面树影一动,他站起来。
"来了。
"
黑甲卫斥候早探清了——三十六人,四个方向包抄,武器精良,行动整齐,不是普通山匪。
林翌把火把踢进引火沟。
火光一下子窜起来,把四周照得雪亮,刺客的包抄彻底暴露在光里。
然后他就冲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