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群臣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梭巡。
皇甫轩跪在地上,冷汗混合着血水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他能感觉到父皇那道阴沉的目光正压在自己头顶,像悬着一把刀。
承认逃跑?那是畏罪。
承认不知道龙袍?那是无能。
承认赵德海是为了救他而死?那他就坐实了和赵德海是一伙的。
绝境。
皇甫轩的脑海中闪过顾挽月在密室里那张带着血痕的脸,以及她教给自己的那套说辞。
那个女人说得对,死人是不会说话的,赵德海既然死了,那就是最好的垃圾桶。
“父皇!”
皇甫轩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声音凄厉得像是杜鹃啼血,“儿臣……儿臣是被赵德海那个奸贼骗去的啊!”
老皇帝眉头一皱,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说。”
“昨夜,赵德海深夜入宫,声称他在落凤坡发现了前朝余孽的踪迹,甚至还查获了逆贼私藏的龙袍!”皇甫轩声泪俱下,指着那些残破的龙袍,“儿臣身为储君,听闻此等大逆不道之事,岂能坐视不理?儿臣一时心急,未及调动御林军,便带着东宫亲卫随赵德海前去查探,想为父皇分忧,将逆贼一网打尽!”
“哦?”林翌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殿下真是赤胆忠心,连御林军都不信,偏偏信一个户部侍郎?”
皇甫轩恨得牙痒,但他此刻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儿臣也没想到,那根本就是个圈套!赵德海早已被前朝余孽收买,他引儿臣入地宫,就是想炸死儿臣,再栽赃嫁祸!若非儿臣命大,拼死杀出重围,此刻……此刻怕是已经成了那废墟下的冤魂了!”
“那赵德海为何会死在乱军之中?”孟挚忍不住插了一句嘴。
“那是他见事情败露,想要杀人灭口,被儿臣反杀!”皇甫轩咬着牙,把谎话说得斩钉截铁,“至于驾车冲撞……当时地宫崩塌,儿臣以为那是逆贼的伏兵,为了保命才慌不择路,并非有意冲撞御林军!”
这一番话,逻辑虽然有些牵强,但好歹把故事圆上了。
赵德海是反贼,太子是去抓反贼的,虽然鲁莽了些,但也算是一片忠心。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老皇帝浑浊的眼珠转动,目光落在皇甫轩那张惨白的脸上。
他信吗?他当然不信。
知子莫若父,皇甫轩那点小心思,在老皇帝眼里就像透明的一样。
但眼下,太子不能倒。
江南水患未平,北境战事吃紧,若是此刻废黜太子,朝局必乱,那些虎视眈眈的皇子们会把京城变成修罗场。
“赵德海竟是前朝余孽?”老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千真万确!”皇甫轩重重磕头,“儿臣有人证!顾家庶女顾挽月,昨夜也在场,她被赵德海胁迫,亲眼目睹了赵德海勾结逆党的全过程!”
林翌挑了挑眉。
顾挽月。
这女人果然没死,不仅没死,还成了太子手里的一张牌。
有点意思。
“既然有人证,那便交由大理寺详查。”老皇帝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赵德海已死,抄没家产,夷三族,至于太子……”
皇甫轩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身为储君,行事鲁莽,险些酿成大祸,着即日起,禁足东宫三月,无诏不得出,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轻飘飘的一句话,把谋逆的大罪,变成了行事鲁莽。
皇甫轩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地上:“儿臣,谢父皇隆恩!”
“退朝。”
老皇帝站起身,看都没看林翌一眼,在太监的搀扶下转身离去。
群臣面面相觑,随即纷纷行礼告退。
……
宫门外,阳光有些刺眼。
林翌慢悠悠地走在汉白玉台阶上,顾夕瑶站在马车旁等他。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手里捏着一把团扇,看起来温婉无害。
“如何?”顾夕瑶见他走来,轻声问道。
“赵德海成了前朝余孽,被夷了三族,咱们这位太子殿下,只是被禁足罚俸。”林翌耸耸肩,嘴角挂着一抹嘲讽的笑。
顾夕瑶闻言,脸上并未露出失望之色,反而轻轻摇着团扇,遮住了嘴角的笑意:“意料之中,陛下老了,他现在求的是稳,不是真。”
“你不生气?”林翌凑近她,压低声音,“咱们费了这么大劲,就换来他一个禁足?”
“生气什么?”顾夕瑶转身上了马车,声音清冷,“若是他今天死了,那这戏才叫没意思,死了一了百了,活着才有罪受。”
林翌跟着钻进车厢,顺手放下了帘子,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顾挽月成了他的人证。”林翌靠在软垫上,姿态慵懒,“这女人倒是命大,能在那种情况下攀上太子,确实长进了不少。”
“她那是被逼急了。”顾夕瑶从暗格里取出一碟蜜饯,推到林翌面前,“赵德海死了,她若是不死死抱住太子的大腿,赵家被夷三族的时候,她也得跟着掉脑袋,现在好了,成了功臣,指不定还能在东宫混个名分。”
“名分?”林翌捏起一颗蜜饯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太子现在恨不得吃人,她这个时候凑上去,怕是名分没有,利用倒是真的。”
顾夕瑶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精光:“阿兄,太子虽然保住了命,但他那个窟窿,可还没补上呢。”
“你是说……江南赈灾银?”
“两百万两。”顾夕瑶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他把钱拿去填了私矿,本来指望挖出前朝宝藏来填坑,结果挖了一堆龙袍,现在宝藏没了,私矿塌了,巡盐御史的船,再有三天就要到通州码头了。”
林翌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三天,他现在被禁足东宫,手里没钱,也没人,这三天对他来说,比三年还难熬。”
“所以啊。”顾夕瑶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算计的寒意,“咱们不用急着动手,只要搬个板凳坐着看戏就好,狗急了会跳墙,人急了……可是会卖祖宗的。”
“卖祖宗?”林翌挑眉,“他还能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