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植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沉默了片刻。
这几日他其实没怎么吩咐叶戚做事,但这年轻人极有眼色。
他熬夜看卷宗,叶戚就站在旁边陪着看,还会主动帮着整理分类,添茶倒水,递卷递笔,样样不落。
昨日还主动提出让他重审犯人,甚至在整理陈怀瑜等人的案卷,还提了几条审问的思路。
先前他本以为这个年纪轻轻便得了状元的后生,不过是文章写得好,于实务上未必精通。
这几日相处下来,倒觉得自已先前的看法有些过于偏颇。
叶戚恐怕不是没有才能,而是被周世喆这群老狐狸压着了。
想到这里,胡植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惋惜和同情。
他久居朝堂,如何不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
叶戚虽贵为状元,但入仕不足半年,官位又不高,被派来淮州查漕运这摊浑水。
上头有总督府压着,敢真往下挖。
这般想着,胡植的语气便温和了许多:“罢了,你去请贺太医来便是。”
叶戚应了一声,转身出了门。
他步履匆匆穿过驿馆的回廊,绕过影壁,往西院而去。
推门进去的时候,贺逸正在捣药。
他穿着件青黑的直裰,乌发束得端庄,眉目清隽,倒是和两年前的模样大相径庭,确实同岁岁说的气质沉稳许多。
这会儿手里拿着药杵蹭蹭蹭地捣着,听到动静抬起头来,看见是叶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不悦。
“哟,叶大人大驾光临。”贺逸放下药杵,阴阳怪气,“我还以为你已经把我忘记了。”
叶戚关上门,装没听见,没有接这话茬。
贺逸见他不答,冷哼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药渣,抱着胳膊靠在案边,目光自上而下打量着叶戚,道:“说吧,你前几个月非让我进宫当太医,这回又让我跟着胡植来淮州,你到底想干什么?”
提起这个,贺逸心里就不爽,要不是有把柄落到了叶戚手中,他才不愿意离开贺桑,来宫里当什么狗屁太医。
叶戚懒得搭理他的阴阳怪气,开门见山道:“我想问你有没有什么能让人死了又复活的药。”
“什么药?”贺逸皱眉。
“能让人死而复生的药。”
空气变得安静。
贺逸愣了片刻,随即嗤笑一声:“怎么可能有那种东西?叶大人好歹也是状元出身,怎么还搞这种怪力乱神。”
叶戚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沉默了几息后又道:“那你们医学上,就没有什么.....能让人暂时呈现死亡状态的方子?”
贺逸见他神色认真,眉头不由皱了起来,沉吟片刻,缓缓道:“你说的假死,严格来说也不是完全没有。”
叶戚抬眼看他。
贺逸道:“医书上记载,有一种叫做‘龟息’的状态,通过特定药物使人呼吸和脉搏变得极其微弱,近乎于无,常人若是粗略探查,确实会误认为已经死亡。”
顿了顿,他又解释道,“但这也只是‘近乎’,并非真正的死亡,若是有经验的大夫仔细诊脉,或是停留时间够长,仔细分辨,还是能看出端倪的,而且这种药物极难配制,对用量要求极为苛刻,稍有不慎便是弄假成真。”
叶戚听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道:“我需要。”
贺逸脸色变了变,抱着的胳膊放了下来,向前走了两步,眼中带着警惕:“你要这种东西做什么?”
“这你不用管。”
贺逸本就对叶戚不爽,现在见他又瞒着自已要这种危险的药,脸色当即就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你不说,我不给。”
叶戚神色不变,语气淡然道:“那便没办法,说起来,我也有日子没跟贺桑联系了,待会儿回去我就写封信去问候问候,只不过在叙旧期间,有些事情难免会.....”
话未说完,但其中的威胁之意很明显。
贺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咬牙切齿地盯着叶戚,“好,好,威胁我是吧?”
叶戚没有否认,甚至微微点了点头,“你明白就好。”
贺逸气得胸口起伏了两下,死死盯着叶戚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眼睛里恨不得冒出火来,但终归还是妥协道:“行,我答应你。”
叶戚满意颔首。
“不过.....”贺逸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那件事你要烂在肚子里,这辈子都不能对我哥说。”
叶戚没回答,抬手在两人身上来回指着,“我好,你好,大家好。”
贺逸面色沉如水,盯着叶戚看了许久,最终只能憋屈地点了点头。
叶戚整了整衣袖,语气淡淡道:“正事说完,你去给胡大人看看吧,他身体有些不适,年纪大了,又舟车劳顿,这几日连夜看卷宗,怕是累着了。”
贺逸哼了一声,转身去拿药箱:“知道了。”
他弯腰收拾药箱的工夫,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手上的动作猛地顿住,回过头来看向叶戚,目光里带着几分惊疑:“等等!你绕这么大一个圈子,让我进宫,又让我跟着胡植来淮州,该不会就是为了这假死药吧?”
假死药虽然难搞,但在以叶戚这阴狠的性格,在淮州地界也不是搞不到,何必这么舍近求远,大费周章地又是威胁他进太医院,又是威胁他来淮州。
叶戚眼睛微眯,意味深长道:“当然不是,假死药只是歪打正着,你刚好撞上。”
听到这里,不知为何,贺逸心里猛地跳了一下,总觉得叶戚接下来的话让人不安。
“真正要你做的事情,还在后面。”叶戚笑了笑,这笑容在他清俊的脸上显得无比温润和煦,贺逸却看得心底发寒。
贺逸脸色沉了下来,追问:“到底是什么事情?”
叶戚伸出食指晃了晃,“先保密,之后再告诉你,不过现在可以和你说一点,事情不小,你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话说完,叶戚转身出了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
贺逸抱着药箱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欣长背影,莫名觉得后背窜起一阵凉意,心里咚咚地敲着鼓,怎么都安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