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丘》引起的涟漪,并未局限在音乐圈或牧顺粉丝内部。
它像一股静默却强劲的暗流,悄然渗入许多看似与流行音乐绝缘的角落。
浸润了那些被生活磨平棱角、习惯沉默的,中年人的心房。
海郑国就是其中之一。
四十八岁,南方某沿海城市一家中型外贸公司部门经理。
身材早已不复年轻时的清瘦,腹部微微隆起,是常年应酬、久坐不动留下的印记。
头发稀疏,发际线明显后移,额角和眼尾刻着细密皱纹。
他穿着熨烫平整但款式普通的衬衫,系着中规中矩的领带,坐在自己那间不大、堆满文件的独立办公室里。
午休时间刚过,同事还没完全从慵懒中清醒。
海郑国习惯性点开一个常看的财经资讯网站,边浏览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
网站侧边栏有个不起眼的音乐推荐板块,通常是些时下热门金曲。
他平时很少留意。
但今天,他的目光扫过时,被“李宗复、牧顺合作新作《山丘》”这行字抓住了。
李宗复,他年轻时听过,有点印象,是个“有味道”的歌手,但很多年没关注了。
牧顺,他知道,女儿挺喜欢,家里电视有时会放他那些热闹的歌。
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有点怪。
出于一丝好奇,也可能是午后那点无所事事的空茫。
他随手点开了播放链接,戴上搁在桌上的半旧有线耳机。
他没抱什么期待。只是背景音。
简单的钢琴前奏响起,海郑国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敲了两下,目光重新回到电脑屏幕的财经新闻上。
然后,李宗复那沙哑、低沉、仿佛带着烟酒和岁月锈迹的声音,透过耳机,毫无防备地撞进他耳朵里。
“想说却还没说的,还很多。攒着是因为想写成歌。
让人轻轻地唱着,淡淡地记着。就算终于忘了,也值了……”
海郑国滑动鼠标滚轮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端起保温杯,送到嘴边,却没喝,就那么悬着。
目光从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上移开,没有焦点地落在办公室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说不定我一生涓滴意念,侥幸汇成河。
然后我俩各自一端,望着大河弯弯,
终于敢放胆,嘻皮笑脸,面对,人生的难。”
“嘻皮笑脸,面对,人生的难。”
海郑国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短促的气音,像笑,又像叹息。
保温杯被他慢慢放回桌上。
他往后靠进椅背,皮质座椅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办公室隔音一般,能隐约听到外面同事敲击键盘、低声交谈、还有谁在冲泡咖啡的窸窣声响。
但此刻,那些声音仿佛都退得很远,耳机里那个苍老又坦诚的声音,成了唯一的真实。
“也许我们从未成熟,还没能晓得,就快要老了!
尽管心里活着的还是那个,年轻人!”
“因为不安而频频回首,无知地索求,羞耻于求救!
不知疲倦地翻越,每一个山丘!”
歌词像一根根细针,精准地刺入他早已包裹上厚茧的、自己都懒得去触碰的某个地方。
年轻时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一次次碰壁后的茫然,对父母渐老的惶恐,对妻儿责任的沉重,职场里不上不下的尴尬,身体逐年发出的警报……
那些他白天用忙碌掩盖、夜里偶尔惊醒时才会泛起的、模糊又庞杂的情绪,被这几句歌词,猝不及防地、清晰地勾勒出了轮廓。
“越过山丘,虽然已白了头!
喋喋不休,时不我予的哀愁!
还未如愿见着不朽!
就把自己先搞丢!”
海郑国感觉鼻子有点发酸,眼眶发热。
他眨了眨眼,视线有些模糊。搞丢?
是啊,搞丢了什么?
那个曾经梦想仗剑走天涯、觉得世界尽在掌握的青年?
那个在婚礼上信誓旦旦要给妻子最好生活的男人?
还是那个女儿刚出生时,笨拙地抱着她、发誓要做她最好爸爸的新手父亲?
好像都还在,又好像,都被日复一日的报表、会议、房贷、学费、父母的药费……一点点磨蚀、覆盖、搞丢了。
“越过山丘,才发现无人等候。
喋喋不休,再也唤不回温柔。
为何记不得上一次是谁给的拥抱?
在什么时候?”
“无人等候。”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顺着海郑国有了赘肉的脸颊,流进嘴角,咸涩。
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呆呆坐着,任由泪水流淌。
上一次拥抱?是女儿考上高中时,他激动地抱了抱她,女儿别扭地挣开,说“爸,热”。
还是上个月妻子感冒,他给她递了杯热水,顺手拍了拍她的背?
不记得了。
大部分时间,是沉默,是各自刷手机,是“饭在锅里,自己热”,是“爸,妈,这个月生活费”。
歌曲在一声悠长叹息般的尾音中结束。
海郑国摘下耳机,办公室里各种声音瞬间涌了回来。
他抽了张纸巾,用力擤了下鼻子,又擦了擦脸。
脸上湿漉漉的,有点狼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和蝼蚁般匆忙的行人。
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
下午的工作有些心不在焉。
他处理了几封邮件,开了个短会,说了些什么自己也不太记得。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几句歌词,还有李宗复那苍凉又坦然的声音。
下班时间到。
他关掉电脑,拎起那个用了好几年的公文包,走进电梯。
电梯里镜子映出他微肿的眼睛和疲惫的脸。
他移开视线。
开车回家。
晚高峰堵得厉害。
他打开车载音响,连上手机,找到那首《山丘》,又听了一遍。
这一次,他没哭,只是静静听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奏。
到家。
钥匙转动,门开。饭菜香味飘出来。
妻子在厨房忙碌,抽油烟机嗡嗡响。
女儿戴着耳机,窝在沙发里看手机。
母亲坐在阳台摇椅上,就着夕阳余晖眯眼穿针,想缝扣子。
“回来啦?”妻子从厨房探出头,“洗洗手,马上吃饭。”
“嗯。”海郑国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他换了鞋,放下公文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