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愣住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块沉甸甸、金灿灿的砖头,又抬起头,视线撞进裴清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最后定格在他眉心那道极浅的褶皱上。
那道褶皱像是一抹晕开在宣纸上的淡墨,看着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晕染感,顺着他的视线一路渗进心里,让他浑身都不自在。
半个小时前,他还像只开了屏的花孔雀,在小弟面前把这块金砖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艺术就要用最实在的方式表达”,什么“搞艺术的人最恨别人不懂他,我偏要让他知道,我懂他”。
小弟在旁边捧得卖力,差不多快把这块金砖吹成了“旷世奇作”,说他这份心意比什么名画都贵重。
现在好了,金砖还是那块金砖,捧场的人还在旁边站着,可正主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在他看来,重要的不是金子值多少钱...好吧,确实值不少。
但更重要的是这份“为你费尽心思”的独一份心意。
他可是为此跑了好几家金店,亲自挑的成色,连边角的弧度都是找人盯着师傅亲自磨的。
他本来笃定裴清这种搞艺术的,哪怕不爱钱,也会爱这份沉甸甸的“懂得”。
可现在,裴清看着这块金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件费了心思的礼物,倒像是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工业垃圾。
不,更准确地说,是连“看”都嫌多余。
那目光只是在金砖上停了一瞬,就像一滴水滑过荷叶,什么都没沾就走了。
楚辞那股子从小被捧到大的少爷脾气,瞬间就有点压不住了。
他可是楚家众星捧月的小少爷,从小到大,只要他勾勾手指,多的是人排着队对他和颜悦色。
追人?
那更是手到擒来。
送花、送表、送车钥匙,哪次不是把对方哄得眉开眼笑。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冷遇?
心头瞬间翻起一阵说不清是委屈还是不服气的闷堵,沉甸甸地坠在胃里,像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还有点尴尬,他楚辞什么时候这么丢人过?
但他理智尚存,知道自已正在追人家,这时候挂脸子就是自绝后路。
于是,他强硬地把那点翻涌的脾气咽了回去。
咽得太急太猛,连喉结都剧烈地上下滚了一下,显得有些狼狈。
他把金砖往怀里死死拢了拢,仿佛那是他最后的遮羞布。
手指攥在金砖的边缘,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像是在捏住什么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不是。”
他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子自已都没察觉的僵硬和冷意。
那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硬邦邦的,落在地板上,砸出两个干巴巴的响声。
裴清挑了下眉。
他的眉色很淡,弧度却生得极好,微微上挑时像一笔写意的远山。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楚辞态度的微妙变化,那种从热烈到紧绷的落差,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琴弦,忽然被松了手。
但他却并不在意。
在意了又怎样呢?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热情来得快,退得也快,给一点甜头就以为自已是特别的那一个,碰一下壁就觉得自已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侧过身,不再看楚辞和那团刺眼的金黄,目光重新落回自已那幅泼墨山水上。
画里云雾缭绕,墨色层层晕开,那是他花了大半年才完成的作品,每一笔都是他想要的,从不希冀任何人来懂。
也绝不需要另一个人懂。
“那你......”
他顿了顿,没把话说完。
话说到一半晾在那里,像悬了根看不见的线,留白里的意味不言而喻——既然这块俗物不是你准备的礼物,那你之前迫不及待跑来炫耀的那句“惊喜”,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邹康彻底懵在了当场。
他手里还举着裴清的画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看看裴清清冷孤傲的侧影,又看看楚辞怀里那块被他吹成“旷世奇作”的金砖。
楚哥这是怎么了?
刚才不是还气定神闲地说裴清肯定会感动得痛哭流涕、说不定当场就投怀送抱吗?
怎么正主来了,他反而又怂得不敢认了?
虽然裴清这态度也很恶心人吧,但这金砖明明是真金,怎么怂得跟块假的似的?
邹康张了张嘴,舌头在嘴里打了好几个转,刚想硬着头皮打个圆场救个急,楚辞却先他一步开了口。
楚辞抱着金砖往后退了半步,脚尖微转,身体语言写满了“逃离”二字。
“这块砖是我路边捡的。”
他说得一本正经,声音虽然还有些发紧,但那份僵硬已经被一种更奇怪的、近乎赌气的情绪覆盖了。
顿了顿,他又生硬地找补了一句:“你先忙。”
裴清终于从画作上移开视线,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想了想,他微微颔首,重新将目光投向墙上的画,连句客套的“慢走”都欠奉,转头时发梢甚至没有晃一下。
那疏离的姿态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
楚辞咬了咬牙,下颌角的肌肉绷了一下。
抱着金砖转身,脚步比平时急促了几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下一下的响声,像在替他把那些咽回去的话敲出来。
背影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邹康手忙脚乱地跟在后面,画册夹在腋下,几步小跑才追上楚辞的步伐。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焦急:“楚哥,您这是怎么了?刚才不是还信誓旦旦要把金砖送给裴清吗?怎么说变卦就变卦了?您看这金砖都抱来了——”
“别问了!”
楚辞粗暴地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火药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压得邹康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人家是大艺术家,瞧不上咱们这种俗物,行了吧?”
“我不送了,不配,行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一下。
说实话,裴清这种态度其实很正常。
毕竟他才是那个上赶着的,人家又没求他追,也没欠他什么。
楚辞向来有被冷待的自知之明,他追过的人不少,碰过的壁也不少,被拒绝从来不是什么新鲜事。
他以为自已早就免疫了,以为自已对“热脸贴冷屁股”这种事已经产生了抗体。
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今天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进了这个展厅,尤其是遇到了那个苗疆少年后,心头便倏然浮起一阵莫名的烦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想挣脱一层看不见的壳。
他不知道自已怎么了,只是隐隐觉得,今天这场冷遇,他不该就这么吞下去。
从前那些“算了”他说得太多,多到像是被写好的剧本,他只是白痴似毫无自主的照着念。
可这次,他不想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