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辞笑得前仰后合,手机都拿不稳了,画面晃来晃去,把阿黎和他怀里打哈欠的阿念一起晃进了镜头。
阿黎正低头给阿念擦口水,坐得很端正,唇角也微微扯着。
他的动作很轻,帕子从阿念嘴角擦到下巴,又从下巴擦到脖子上那道小小的、肉嘟嘟的褶皱里,像是怕擦重了会把那层奶膘擦破。
侧脸在油灯昏黄的光里线条柔和,平日里冷硬的棱角都被光化开了,像冰面下缓缓流动的一池春水。
屏幕那头的楚宴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楚辞笑得没心没肺,眼角都笑出了细细的纹路;阿念的小手死死揪着阿黎的一缕黑发,那根发丝攥在孩子粉嫩的指间,像是生了根,怎么都不肯放。
阿黎也不在意,任由那几根头发被揪得乱七八糟。
视线最后落在阿黎身上。
祂正低着头,侧脸在昏黄的光影里显得格外专注,不经意间抬眸看向楚辞时,眼底漾起的那抹温柔,就这样毫无保留地落进了楚宴的眼底。
楚宴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稍纵即逝,像水面上的涟漪,刚起就散了,但确实在那里。
“行了,周末过来吧。”
他说,声音里的疲惫不知不觉淡了些,像是被那些画面里流动的东西悄悄熨平了,“我让阿姨给你们收拾房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给你们炖汤。”
楚辞鼻子酸了一下,笑着点了点头。
……
挂了电话,楚辞把手机扔在一边,顺势靠在阿黎肩上。
阿念已经在阿黎怀里睡熟了,打着小呼噜,小嘴一张一合,口水流了阿黎一袖子,把祂苗服上那片深色的痕迹洇得更深,像一朵在布料上慢慢绽开的花。
阿黎没有动,也没有嫌脏,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稳了些,让阿念靠得更舒服,像是怕自已一动,那朵开在他袖子上的小花就会谢。
银饰垂下来,在油灯的光里轻轻晃动,一闪一闪,像夜里不肯睡去的萤火虫。
“我哥很高兴。”
楚辞说,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困意。
他打了个哈欠,往阿黎的肩窝里又蹭了蹭。
阿黎没有说话。
祂低下头,看了看怀里的阿念,又偏过头,温柔看着靠在自已肩上的楚辞。
楚辞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最后,祂把手臂收紧了一点,一只手抱着阿念,一只手揽着楚辞,把两个人都拢进自已的气息里。
“嗯。”
祂低声说,声音很轻,却很认真,“这次,我可以和你一起离开山了。”
楚辞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声音软软的,像一团被揉皱了的棉花:“什么意思呀?”
阿黎低下头,把下巴抵在楚辞的发顶上,轻轻蹭了蹭。
祂想起以前——以前祂被困在这座山里,山有多大,祂的世界就有多大。
山的边界就是祂的边界,祂走不出去,也不想走出去。
外面的人会进来,可他们都会走。
祂见过太多人了,来了又走,走了就不再回来。
祂以为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以为祂可以就这样坐在这座山上,看云卷云舒,看花开花谢,看一千年,两千年,永远不变。
后来祂动了情,神格差点崩坏,边界更是缩到了竹楼附近这一小片区域。
祂连那道瀑布的边界都走不出去了,只剩下这间竹楼,这张床,这个人的温度。
祂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祂以为自已会碎,会散,会变成风,变成雾,变成山间再也聚不拢的水汽。
再后来,神格共享了。
楚辞分走了一半的神格,也分走了一半的限制。
祂不再被这座山束缚了。
祂可以跟着楚辞去任何地方——去B市,去更远的城市,去那些霓虹灯把夜空烧成彩色的、祂从未见过、只在楚辞只言片语里想象过的地方。
祂等了一千多年,等的从来不只是一个人来山里陪祂,而是等一个人带祂走出去。
楚辞来了,楚辞走了,楚辞又回来了。
这一次,楚辞可以把祂也带走。
祂靠在楚辞的发顶上,闻着他头发里淡淡的草药香气,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命运做最后的交接:“之前我不能离开山太久,会受到反噬。”
祂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但现在不会了。神格共享之后,灵力在你我之间循环流转,你可以替我承载一部分山的力量。”
“你在哪里,山就在哪里。”
楚辞在祂肩上蹭了蹭,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真的听懂了还是只是困极了。
片刻后,楚辞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阿黎低头看了他一眼,把滑下来的毯子往上扯了扯,盖住他的肩膀。
窗外,瀑布的水声轰隆隆地响着,永不停歇。
阿念在梦里咂了咂嘴,又嘟囔了一声“爸爸”。
这一次,两个爸爸都听到了。
楚辞在困意中弯起嘴角。
阿黎在油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也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
楚辞订了周五傍晚四点的机票。
出发那天上午,两个人便开始忙活。
阿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比平时更黏人,一会儿要抱,一会儿要啃阿黎的银饰,一会儿又揪着楚辞的头发不放。
楚辞被揪得龇牙咧嘴,阿黎则面无表情地把阿念的手轻轻掰开,将楚辞那几根缠在阿念手指上的头发小心地绕下来,绕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精细的事。
为了入乡随俗,阿黎难得换下厚重的苗服,穿上楚辞的衣服。
他从衣柜里挑了一件白衬衫,是楚辞以前在寨子里搞开发时穿的,原本就偏宽松,穿在阿黎身上倒是刚好。
肩线正落在肩头,下摆松松地垂在腰际,衬得他整个人清清爽爽。
但裤子短了些,露出一小截脚踝,踝骨分明,像山涧里被溪水冲得光滑的石子。
白衬衫素净,衬得他皮肤更白,黑发更黑,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像两颗被清水洗过的宝石,湿漉漉、亮晶晶的,漂亮极了。
楚辞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像是山里的神明忽然变成了某个大学的学长,安静地站在窗边,等他一起出门。
阳光从竹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件白衬衫上,光斑像碎金,在阿黎肩头轻轻晃动,墨发上只缠了一个很简单的银饰。
他看愣了,阿黎也在看他。
那双墨绿的眼睛里有光,很轻很轻的光,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晃。
“……你看什么?”楚辞别过脸,耳朵红了。
“看哥哥。”阿黎不假思索,认真说,“哥哥好看。”
“…………”
楚辞顿了顿,强压下翘起唇角,假装没听见一样,步伐僵硬的走过去整理行李。
把阿念的奶粉、奶瓶、尿布、换洗衣服一件一件塞进背包里,塞得整整齐齐。
阿黎慢半拍地眨了下眼睛,确认楚辞是在害羞后,眼底也勾起一抹笑意。
祂迈步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默默把一个小包塞进了背包深处。
楚辞看了一眼,那包被包得严严实实的,不知道是什么。
但他没有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