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第一次叫“爸爸”,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午后。
阳光懒洋洋地从竹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被竹条切成一道道细长的、暖黄色的光带,落在婴儿毯上,也落在阿念那几根稀疏的、被照得发亮的胎毛上。
那些胎毛软得像刚孵出来的雏鸟的绒毛,风一吹就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摸他的头。
楚辞正蹲在小桌边冲奶粉。
一勺奶粉舀起来,在罐口轻轻刮平,动作干脆利落,不多不少,刚好一平勺。
他已经冲了大半年的奶了,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中间隔了无数个被阿念哭醒的夜晚和无数个天还没亮就被阿黎从被窝里捞起来的清晨。
他甚至能一边冲奶一边走神,脑子里想着阿念前几天新学会的那个技能:把口水含在嘴唇间,然后“噗噗”地往外吐,吐出一串细碎的小泡泡,把自已逗得咯咯直笑。
阿黎当时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然后凑到楚辞面前,也学着阿念的样子“噗”了一声。
楚辞愣了一秒,然后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此刻他想着那个画面,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阿念坐在婴儿毯上,手里抓着一个布偶小猫。
是阿婆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猫的胡须一边长一边短,可阿念很喜欢,走到哪儿都要攥着它的耳朵,攥得那只耳朵已经被口水泡得变了色,从原来的灰蓝色变成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深一块浅一块的奇怪颜色。
此刻他正专注地啃那只耳朵,口水糊了一脸,糊得下巴上亮晶晶的,嘴里发出“噗噗”的声音,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含含糊糊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呢喃。
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软软的金色,从胎毛的尖尖到小脚趾的指甲盖,全都亮堂堂的,像一团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的小面包。
楚辞把奶粉罐放下,拧上盖子,转身去拿保温壶。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拔……拔……”
很轻,很软,像一颗泡泡从水底浮上来,在空气里颤巍巍地飘了一下,然后“啵”地一声碎了。
那声音轻到像是风从竹帘缝隙里钻进来时带的尾音,又似乎只是阿念在梦里翻了个身时无意识的呓语。
楚辞的手顿住了。
他慢半拍地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已听错了。
他没有回头,继续倒水。
保温壶倾斜,热水注入奶瓶,水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爸爸。”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比刚才清楚了一点,不是含糊的“拔拔”,虽然还是奶声奶气的,还是带着口水音,可那两个字一前一后,清清楚楚。
像两只小小的、软乎乎的爪子,一只按在“爸”上,另一只也按在“爸”上,然后轻轻一推,两个音节就滚出来了,滚进空气里,滚进楚辞的耳朵里,滚进他的心里,轻轻挠在他心口最软最软的那块肉上。
楚辞的手一抖。
保温壶歪了,热水从瓶口溅出来,洒了一桌。
温热的液体漫过桌面,绕过奶粉罐,滴在他的裤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像是没感觉到,只是转过头,看向阿念。
阿念也正看着他。
那双和阿黎一模一样的墨绿色眼睛圆溜溜的、亮晶晶的,像是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宝石,还带着水底的凉意和光泽。
他的小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嘴里还在嘟囔:“巴巴,叭叭,爸爸。”
他不知道自已在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那个声音很好玩,舌头抵住上颚,然后弹开,“爸”;再抵住,再弹开,“爸”。
像是在嘴里含了一块糖,含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他咯咯笑了一下,然后又认真地、专注地重复了一遍:“爸爸。”
楚辞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蹲下身,把阿念从婴儿毯上抱起来。
动作太快了,快到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没太控制好力气,手臂收得太紧,把阿念整个人箍在怀里。
阿念被他勒得不舒服,哼唧了一声,小爪子推着他的脸。
小孩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摸他。
五根手指张开,软软地按在他的颧骨上,推了一下,又推了一下,像是在说:爸爸,太紧了。
指甲是淡粉色的,小到像五片花瓣,上面还沾着刚才啃布偶猫时留下的口水。
“爸爸。”
阿念又喊了一遍,这一次是对着他的脸喊的。
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清楚的映着楚辞的脸,暖白的皮肤,红通通的眼眶,鼻尖也红了,嘴唇在发抖,眼泪挂在睫毛上,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像碎了一地的星星。
哭得很好看。
可阿念不懂什么叫“哭得很好看”,他只是觉得今天的爸爸有点奇怪。
没有笑,没有像平时那样把脸埋进他的肚子上吹气逗他咯咯笑,只是一直抱着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到他都能感觉到爸爸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咚咚咚的,比平时快了好多。
楚辞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阿念举起来。
举得高高的,高过自已的头顶,让阿念的影子落在自已脸上,然后在阿念肉嘟嘟的脸蛋上亲了一大口。
那一声“啵”又响又亮,亲得阿念皱了脸,小爪子又推了他一下,嘴里发出不满的“嗯嗯”声。
楚辞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眼泪顺着笑纹流进嘴里,咸的。
他抱着阿念在屋里转了一圈,又停下来,把阿念放回婴儿毯上,然后自已匆匆忙忙往外跑。
阿念坐在婴儿毯上,眨了眨眼。
他不明白爸爸为什么忽然跑出去了,但他没有哭。
布偶猫还在手里,那只被口水泡软的耳朵还在等着他啃。
他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啃那只耳朵,嘴里又发出“噗噗”的声音。
楚辞跑出竹楼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他踉跄了一下,手撑在门框上,稳住身子,拖鞋跑掉了一只,他没有回头捡,光着一只脚继续往前跑。
青石板小路被太阳晒得温热,硌在脚底板上,微微发疼,他沿着小路往下跑,跑过晾着尿布的竹竿,跑过堆着草药的石桌。
他跑得很快。
快到风把他的头发全吹到了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
心跳也砰砰砰地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般,那些在胸口翻涌沸腾开的情绪终于要找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