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辞张了张嘴,又合上,又张开,又合上。
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阿黎的逻辑。
不是因为阿黎的逻辑是对的,是因为阿黎的逻辑永远是这样。
祂认为对的事,祂会用他的方式一直做,然后理所当然地认为你也该接受。
不是故意要抬杠,祂是真的这么想的。
祂真的觉得阿念喜欢草药,真的觉得下次给阿念喝草药阿念也会笑,真的觉得这世间万物都可以用同一种方式去爱。
只要祂觉得好,他就会给你,不管你要不要,也不管你接不接得住。
...因为祂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
楚辞放弃了,他把阿念塞进阿黎怀里,转身就走。
之前阿黎送给他的麂子围裙还系在腰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像跛脚狗一样的小鹿在他转身的时候晃了一下。
他走得很坚决,步子迈得很大,拖鞋踩在竹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他忽然停下来。
站在那里,背对着阿黎,肩膀微微起伏着。
他低着头,看了眼自己手腕上的银镯,又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去,把阿念从阿黎怀里抱回去。
阿念被挪来挪去,竟然没有醒,只是咂了咂嘴,小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又落回襁褓里。
他瞪了阿黎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你以后不许再给阿念乱喂东西”“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差点把我吓死”“你再这样我就带阿念回城里住!”
这些嗔怪威胁的话,他都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句一句地排在舌尖上,等着被说出口。
可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看见阿黎在看他,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不太确定的、像是做错了事却不知道错在哪里的无辜。
同阿念看着他的时候一模一样的湿润干净眼神。
他忽然意识到,阿黎不是在跟他作对,阿黎是真的不知道。
祂活了千百年,守了千百年。
可从来没有人教过祂一个父亲该怎么当,祂只能回想自己是怎么长大的——喝草药汁,在竹林里跑,在瀑布下打坐,在月光里入睡。
祂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拿出来,捧到孩子面前,还觉得自己做得很好。
...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去责怪一个笨蛋小狗。
楚辞抿抿唇,把那些话全部咽回去了,只是抱着阿念坐到窗边,背对着阿黎,不理他。
窗外有鸟叫,有瀑布的水声,还有竹林被风吹过的沙沙声。
阿念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小小的嘴张得圆圆的,像一朵花苞,然后慢慢合上,又睡着了。
阿黎站在原地,看着楚辞的背影,那个背影瘦瘦的,围裙的带子在腰后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是他早上系的。
他看着那个蝴蝶结,看了一会儿。
然后走过去,脚步很轻,轻到竹地板都没有发出声响。
他在楚辞身边坐下,没有贴得太近,留了两指宽的距离。
然后他把手伸过去,小指轻轻碰了碰楚辞的手背,那一下碰触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阿黎的小指是温热的,指腹上有捣药时留下的草药的清苦气息,还有一点被石臼磨出来的、极细极细的薄茧。
他轻轻碰了一下,缩回去。
又碰一下,又缩回去,像是想牵他的手,又怕他还在生气。
每次楚辞背对着他不理他,他都是这样,先用小指碰一下,看看楚辞会不会甩开,没有甩开,就再碰一下,还没有,就放心地把整只手伸过来。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直接牵。
他只是用小指勾着楚辞的小指,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小小声哄道:
“哥哥,阿念也是山神,不会出事的。”
阿念也是山神。
祂和阿黎一样,身体里流着神明的血,骨头里长着神明的髓,那几滴草药汁不会伤到他,只会让祂长得更好,让祂的免疫力更强,让祂的灵力更纯,就像阿黎小时候一样。
阿黎不是在乱来。
祂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祂能给的、最好的东西,都塞给他们。
祂不懂什么叫科学喂养,不懂什么叫育儿常识,祂只知道一件事:祂是喝这个长大的,祂活了千百年,祂的孩子当然也可以。
这是祂能想到的,唯一会的爱的方式。
楚辞沉默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阿念,抱紧了这个孩子,手指轻轻收拢,把襁褓的边缘捏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皱。
“可我不是,”
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瀑布声吞没,尾音微微发着抖,“我有点害怕。”
怕什么呢?
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怕寿命论,怕阿黎是无穷无尽的神明,而他只是匆匆一瞥的凡人,怕自己陪不了他太久,怕自己走后他会孤单。
阿黎没有回答。
祂只是把手伸过去,这一次不是用小指试探,是五根手指一起。
祂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缓缓插入楚辞的指缝间,把楚辞的手一点一点地撑开,又把自己的手一点一点地塞进去...
直到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缠在一起。
祂的手指是凉的,楚辞的手指是热的。
两种温度贴在一起,像两条从不同方向流过来的溪水汇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然后,他靠过去,从身后抱住了楚辞,把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把嘴唇贴在他的耳垂下方。
呼吸洒在他的脖颈上,灼烫的,一下一下地,像一只刚跑回来的小狗,把脸埋进主人的领口里,用力地嗅着他的气息。
“哥哥,不要怕,”
祂说,声音很轻,很认真,像是在陈述一个他等了好久才等到的、终于可以说出口的事实,
“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