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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国一晚上没睡好。
人太多了。堂屋里、东屋里、甚至院子里都打了地铺，呼噜声此起彼伏，跟打雷似的。
半夜还有孩子哭，哭完大人骂，骂完接着睡，睡着一会儿又开始打呼噜。
早上四点多，一声惊天动地的咳痰声把他震醒了。
陈建国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头那股不妙的感觉越来越浓。
可今儿个是儿子结婚的日子。
只要搭上罗家，他的升迁，儿子的工作，就全稳了。
对，稳住。
把今儿个平安度过再说。
他扭头一看，孙秀花已经不在炕上了。
往外一瞅，厨房里烟熏火燎的，孙秀花正站在灶台前忙得脚不沾地。
“志远！”她扯着嗓子喊，“再去买十斤切面！”
“哎！”陈志远抓着钱就往外跑。
人太多了。就两个锅，柴火从凌晨烧到现在没停过，一锅一锅地下切面。
碗筷根本不够用，这个刚放下碗，那个就拿起来接着吃。
邻居们站在门口看热闹。
“建国啊，你家志强结婚，老家来这么多亲戚呢？”
有人主动搭话：“要不让我家厨房也开火吧？我看你们这……”
孙秀花累得脸都白了，还得硬着头皮笑：“没事没事，快做好了。”
陈志强换上了新衣裳，站在自已屋门口，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
他也没睡好。
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罗秀秀那个人，他太清楚了。
从小被宠大的独生女，最烦农村人，觉得他们土，脏，没规矩。
他一直跟她说自已是县城长大的，吃商品粮的。
谁承想，结婚前一天，冒出来这么多农村亲戚。
他怕。
怕今儿个出事。
陈建国从屋里出来，看了儿子一眼，什么也没说。
只盼着今个儿平安度过就好。
机械厂门口，上班的点儿刚过。
钱三妞和沈明珠就坐在机械厂的正门口。
娘俩的架势摆得足足的。
沈明珠高高举着个纸牌，上头写着一个大大的“冤”字。
钱三妞实在不像那种小白花，只能低着个头，瘫坐在那装惨。
没多大会儿功夫，周围就围了一圈人。
“哎呦，这小姑娘看着可真可怜，举着个冤字，这是咋了？”
“不知道啊，我一来就看见了，坐了好一会儿了。”
“谁家的啊？看着面生。”
“举着冤字，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议论声嗡嗡的，围的人越来越多。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声喊。
“都让让，让让！”
人群散开一条缝，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人走了进来。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走路带风，一看就是当领导的。
他看见眼前这一幕，脚步顿了顿，眼前一黑。
“同志，”他蹲下来，尽量让自已的声音听起来和气。
“我是机械厂的副厂长，姓赵。你有什么事情，可以跟我说。这样，咱们去里边办公室谈，好不好？”
沈明珠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她一把抱住赵副厂长的裤腿，仰着脸，哭得抽抽搭搭。
“求青天大老爷给做主啊……！”
赵副厂长脸都白了。
这架势，这哭声，这“青天大老爷”都喊出来了。
得是多大的冤屈？
他连连点头，弯腰想把她扶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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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心，我肯定给你做主。咱们里边说，里边说。”
他直起腰，冲旁边喊。
“小孙！小孙！你把人带到会议室去！”
一个年轻人挤进来，应了一声。
赵副厂长又冲人群挥挥手。
“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别围着了！”
人群慢慢散开，可那些议论声还在。
小孙走到钱三妞和沈明珠跟前。
“你们跟我来吧。”
钱三妞这才抬起头，抹了把眼睛，拉着沈明珠站起来，跟在他后头。
娘俩一路低着头，进了机械厂的大门。
会议室在二楼，不大，摆着一张长条桌和几把椅子。
小孙给她们倒了杯水，让她们坐着等。
娘俩刚进去，就有人递给赵副厂长一张大字报。
正是钱老大去贴的大字报。
看着里边的内容，赵副厂长的脸愈发的铁青。
他误会了，以为沈明珠是钱三妞和陈建国的孩子。
这陈建国假死另娶，将这娘俩扔在乡下，还要被陈家人反复讹诈。
陈建国？
他念了一遍这名字，怎么觉得有点耳熟。
旁边的人连忙解释。
“罗主任的闺女今个儿结婚，嫁的就是陈建国的大儿子。”
赵副厂长这才反应过来，怪不得，他也收到了请帖，中午要去吃饭的。
“走，先进去再说。”
他是当兵出身，最恨的就是这种抛妻弃子的陈世美。
自已假死过好日子，让人家代替他养家糊口，什么玩意？
这不，他一推开会议室，就直接拍板。
“你们放心，这事儿，我管定了。”
沈明珠怔了下。
没想到这人连问都没问就站在他们这边了。
低头和钱三妞对视一眼。
成了一半！
狗剩子早就给他们打听好了。
这机械厂里，能帮着出头的，只有这个赵副厂长。他是转业军人出身，最恨这种抛妻弃子的事。
只要让他认定陈建国是当代陈世美，他绝对会管到底。
老实说，钱家这事，说大不大。真要掰扯起来，赔了钱，可能也就这样了。
可他们准备了这么久，怎么可能就让陈建国赔钱了事？
钱要赔。
人，也得付出代价。
最起码，这工作得被撸了才解气。
时间很快到了中午。
陈建国站在国营饭店门口，和罗主任握了握手，脸上堆着笑，眼睛却一直往街两头瞟。
迎客的桌子摆好了，烟酒糖都备齐了，可这客人……
他数了数，来的都是厂里的工友，平时见面点头的那种。厂领导一个都没来。
心里有点犯嘀咕。
那边罗家的人已经开始嘀咕了。
孙家来了那么多人，乌泱泱占了三桌，挤得满满当当。
罗主任的媳妇脸色不太好看，凑到自家男人耳边说了几句，罗主任眉头皱了皱，没吭声。
这酒席是罗家出的钱。
陈建国硬着头皮跟邻居借了二百，才算是把孙家那三桌的账糊弄过去。
正等着呢，右眼皮忽然跳了跳。
一下。
两下。
他心里“咯噔”一声。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