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深处,一线天峡谷的另一端,比张楚岚他们早到了整整半天。
这支队伍的人数不多,十二个。但每一个都不是善茬。领队是个光头白人,叫德克,南非佣兵出身,在叙利亚、利比亚、乌克兰都打过仗,身上有七处枪伤、两处刀伤、一处炸伤,但行动自如,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战争机器。他不是异人,但比大多数异人都难缠——因为他不怕死,也不在乎别人死。
副领队是个东南亚女人,叫梅,越南裔,擅长追踪和暗杀,据说能在雨林里追踪一头鹿三天三夜不被发现。她是异人,能力是“气息遮蔽”,能把自己和周围人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像隐形一样。
队伍里还有几个异人——印度的瑜伽修行者,能把自己的身体扭曲成不可思议的角度;日本的阴阳师,带着两个式神,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泰国的降头师,浑身挂满了瓶瓶罐罐,散发着草药和腐肉混合的气味;欧洲的炼金术士,背着个大铁箱,里面装着不知道什么药剂;还有两个中国人,一男一女,是曲彤直接从曜星社派来的,负责沟通和协调。
最后,还有一个人。
她走在队伍中间,被所有人围在核心。二十出头的女人,长得很漂亮,五官精致得像瓷娃娃,但那双眼睛是空的,没有任何表情。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在这满是荆棘和乱石的山路上显得格格不入。她的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布鞋,鞋底很薄,踩在石头上应该很疼,但她没有任何感觉。
她叫朱迪。不是真名,是代号。曲彤用双全手制造的傀儡,没有自己的意识,没有自己的记忆,只会服从命令。她的任务很简单——找到冯宝宝,然后看着冯宝宝。不需要动手,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看”。因为曲彤想知道,冯宝宝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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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支队伍穿越猴区的过程,比张楚岚他们顺利得多。不是因为猴群不拦他们,是因为他们不在乎。德克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军刀,遇到拦路的猴子就砍。不是砍死,是砍伤——砍伤一条腿,或者砍掉几根手指,让猴子失去行动能力,但不致命。
“不要杀。”梅在身后提醒他,“杀太多,会引起注意。”
德克头也不回:“我知道。”
猴子们很快就学乖了。它们不再拦路,而是远远地跟着,发出低沉的吼叫,像是在警告同伴:来者不善。
那两只巨型守护猴没有出现。不是没来,是没来得及。德克他们走的不是金凤婆婆那条路,是另一条路——更险,更难走,但不需要经过那道关隘。他们绕过了守护猴的领地,从侧面的悬崖翻过来。
代价是两个人。一个印度的瑜伽修行者,攀岩的时候失手,摔下去,骨头碎了一地。一个泰国的降头师,被落石砸中脑袋,当场死亡。德克让人把尸体扔下悬崖,继续走。没有人反对,没有人哀悼。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早就把生死看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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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一线天峡谷后,队伍的反应跟张楚岚他们截然不同。
首先是那些普通人——德克和几个佣兵。他们走进峡谷的时候,身体明显发生了变化。走路的姿态变了,从那种习惯性的、带着警觉的微微佝偻,变成了挺直的、舒展的。呼吸变深了,步伐变稳了,连眼神都变亮了几分。
梅注意到了。她停下来,看着德克,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你的背,直了。”
德克自己也感觉到了。他的脊柱——从尾椎到颈椎——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每一节椎骨都舒展开来,那种常年征战积累的酸痛和僵硬,在一瞬间消失了大半。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但不像以前那样疼了。
“这个地方,有古怪。”他说。
梅点头:“一线天,天然的行气通道。普通人在里面走,身体会被自然矫正。”
德克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梅说:“我是越南人。这种地形,我们那边也有。小的,没这么大。”
那些异人的反应就没这么舒服了。日本的阴阳师最先受不了,他的两个式神在一线天里变得极不稳定,时而膨胀时而收缩,像要爆炸。他不得不把式神收起来,靠自己的双腿走路。泰国的降头师——剩下那个——浑身难受,像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瑜伽修行者最惨,他的身体本来就很扭曲,进入一线天后,那股自然行气的力量跟他的身体产生了剧烈的冲突,他每走一步都像在受刑,但他咬牙忍着,一声不吭。
两个中国人——一男一女——走在队伍中间,保护着朱迪。他们的反应很轻微,只是觉得有些气闷,走快了几步就喘。他们是曲彤的人,修炼的是曜星社的功法,跟这个山谷的气场不算太冲突,但也不完全兼容。
朱迪走在最中间,被所有人围着。她的反应是最奇怪的——没有任何反应。她的步伐没有变化,呼吸没有变化,心跳没有变化。她就像一个被精确校准的仪器,不受任何外界干扰。
梅看着朱迪的背影,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这个傀儡,太完美了。完美到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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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走出峡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德克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让大家休息。两个佣兵去砍柴生火,其他人围坐在一起,喝水,吃压缩饼干,检查装备。没有人说话,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猴叫。
梅走到德克旁边,蹲下来,压低声音:“德克,曲老板为什么要派朱迪来?她只会拖累我们。”
德克看着火,没有看她:“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梅皱眉:“你不怕她是个累赘?”
德克说:“曲老板说了,朱迪不用我们保护,她自己能保护自己。”
梅看了一眼朱迪。她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在拍照。她的眼睛睁着,看着火,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火光,没有倒影,像两个黑洞。
“她能保护自己?”梅的声音里带着怀疑。
德克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到朱迪面前,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递给她。朱迪没有接,也没有看。
“拿着。”德克说。
朱迪依旧没有动。德克把匕首塞进她手里,她的手指自动合拢,握住了刀柄。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无数遍。
德克转身走回去,对梅说:“她不需要保护。她只需要命令。曲老板给了她命令,她会执行。至于怎么执行,那是她的事。”
梅沉默了。她看着朱迪手里的匕首,刀刃在火光中闪着寒光。她忽然觉得,这个傀儡比任何异人都危险。因为她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怜悯。她只是一个工具。工具不会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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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队伍继续前进。
德克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GPS定位器。曲彤给他们的坐标,就在这片山里的某个地方。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曲彤要他们找到一个人——一个女人。找到之后,不用抓,不用杀,只用朱迪看着她,记住她的样子,记住她的气息,记住她的一切。然后回来,把朱迪交给曲彤。曲彤会从朱迪的脑子里读取那些信息。
梅走在他旁边,低声说:“德克,你觉得那个女人是谁?值得曲老板花这么大代价?”
德克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能让曲老板亲自下令的人,不是普通人。”
梅说:“会不会是无根生?”
德克摇头:“无根生是男的。曲老板说了,是女人。”
梅沉默了。她想起曲彤给她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年轻,漂亮,但眼神空洞,像没有灵魂。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谁,但她知道,找到那个女人之后,事情不会这么简单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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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队伍到达了那片圆形空地。
石碑还在那里,很高,很大,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但张楚岚他们还没到——他们还在后面,至少还有两个小时的路程。
德克站在石碑前,抬头看着那棵神树的图案。树干是透明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他伸出手,想摸一下石碑,被梅拦住了。
“别碰。”梅说,“可能有机关。”
德克收回手,看着四周。空地上很干净,没有打斗的痕迹,没有尸骨,没有任何人留下的痕迹。但空气里有东西——一种说不清的气息,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他们。
朱迪忽然动了。她走到石碑前,伸出手,轻轻按在碑面上。所有人都看着她,没有人阻止。石碑亮了,很淡,很柔和,像月光透过薄云。朱迪的手没有收回来,就那么按着,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收回手,转身走回队伍中间,坐下,闭上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德克看向梅:“她做了什么?”
梅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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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峡谷的方向,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德克的手摸向腰间的枪。梅的身影隐入黑暗中。其他人也各自做好了战斗准备。只有朱迪依旧闭着眼睛,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脚步声越来越近。
德克看着峡谷的方向,月光下,几个人影正从黑暗中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后面跟着一个女人,一个老婆婆,一个老头,还有一个金发的外国人。
德克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认出了那个年轻男人——张楚岚。曲彤给过他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就是这张脸。
“目标出现。”他在耳机里低声说,“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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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