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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全的档案,高钰珊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每一个字,每一个数字,每一处空白。她像一只嗅觉敏锐的猎犬,在那些看似平淡无奇的信息里寻找一丝一毫的破绽。五十七岁,河北保定人,父亲栏空白,母亲栏写着“李秀英”,已故。学历是大专,在那个年代算是不错了。工作履历干干净净——从基层做起,一步步升到总部后勤部副主任,每一步都稳扎稳打,没有跳过槽,没有受过处分,甚至没有请过长假。
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被人精心擦拭过的桌面,不留一丝灰尘。
高钰珊调出周全的人事档案扫描件,一页一页地看。每一页的格式、字体、印章都符合那个年代的标准,看不出任何造假的痕迹。但她知道,真正的高手造假,不会让你看出痕迹。他们会让你觉得一切都是真的,直到你发现那个最细微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她找到了。
在周全的入职登记表上,有一栏写着“家庭成分”——这是那个年代特有的栏目。周全填的是“贫农”。这很正常,大多数人都填这个。但问题在于,周全的父亲栏是空白的。如果他的父亲是贫农,为什么不写?如果他的父亲不是贫农,他为什么敢填贫农?
只有一个解释:他的父亲,不能写。
高钰珊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挖。她调出周全母亲李秀英的档案。李秀英,河北保定清苑县人,一九一五年出生,一九九八年去世。档案上写着“配偶:已故”,没有名字。她又调出清苑县那个年代的户籍记录,一页一页地翻。那个年代没有电脑,所有记录都是手写的,纸张泛黄,字迹模糊。她用了整整两个小时,终于找到了一条记录——
一九四三年,清苑县某村,一户姓周的人家,户主叫周德茂。配偶叫李秀英。有一个儿子,名字那一栏写着“周全”,但“周”字上面有涂改的痕迹,像是原本写的是别的字。
高钰珊放大那个涂改的地方,仔细辨认。原本写的不是“周”,是“张”。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张?张怀义的张?甲申之乱核心人物张怀义的张?
她继续翻。周德茂的记录很少,只有出生年份——一九一零年,没有死亡记录。没有死亡记录,意味着他可能还活着,也可能死在了外地,没有上报。
但高钰珊注意到一个细节:周德茂的一九一零年出生,跟张怀义的一九一零年出生,是同一年。同一个村子,同一年出生,都姓张?不,周德茂原本姓张,后来改成了周。为什么改姓?为了躲避什么?
她调出张怀义的档案。张怀义,河北保定清苑县人,一九一零年出生。跟周德茂——或者说张德茂——是同一个村子,同一年出生。他们很可能是同族兄弟,甚至是亲兄弟。
高钰珊的手在发抖。她拿起手机,给张楚岚发了一条消息:“楚岚师兄,周全的父亲,很可能跟你爷爷是同族兄弟。他原本也姓张,后来改成了周。”
张楚岚秒回:“证据?”
高钰珊把户籍记录和档案截图发过去。
张楚岚沉默了很久。然后回复:“周全现在在哪?”
高钰珊调出周全的实时位置:“在公司总部,他的办公室。今天没有外出安排。”
张楚岚说:“我去找他。”
高钰珊说:“楚岚师兄,他是总部的人,级别不低。你直接去找他,打草惊蛇。”
张楚岚说:“我知道。但我等不了了。”
———
北京,公司总部大楼。
张楚岚站在门口,抬头看着这栋灰白色的建筑。他来过这里几次,每次都是跟着徐三或者赵董的人,从侧门进,从侧门出。这一次,他一个人,走正门。
冯宝宝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正在剥糖纸。
“宝儿姐,你在外面等我。”
冯宝宝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张楚岚说:“里面人多,你进去不方便。万一有什么事,你在外面接应我。”
冯宝宝想了想,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好。”
张楚岚深吸一口气,走进大门。
前台还是上次那个姑娘,看到张楚岚,愣了一下:“您好,请问您找谁?”
张楚岚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赵董给的临时通行证——这是赵董上次见他时塞给他的,说“万一有事,直接来总部找我”。他一直没用过,今天第一次拿出来。
前台姑娘接过通行证,刷了一下,电脑屏幕上显示的信息让她微微睁大了眼睛。她把通行证还给张楚岚,态度恭敬了很多:“张先生,请进。后勤部在六楼,电梯右转。”
张楚岚点头,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高钰珊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轻:“楚岚师兄,周全还在办公室。六楼,走廊尽头,左手边。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
张楚岚低声说:“监控呢?”
高钰珊说:“我已经处理了。你从电梯到办公室这段路,不会有记录。但办公室里面没有监控,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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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楚岚说:“够了。”
电梯门打开,六楼。走廊很安静,铺着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公司的宣传画。他走到走廊尽头,左手边是一扇深色的木门,门上挂着一个铜牌——“后勤部副主任周全”。
他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平稳,温和:“请进。”
张楚岚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柜,一盆绿萝。窗台上放着几盆多肉植物,阳光照在上面,绿莹莹的,很可爱。
周全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一份文件。他抬起头,看到张楚岚,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摘下眼镜,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好,请问你是?”
张楚岚看着他。
五十七岁,头发花白但很浓密,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深蓝色的夹克衫,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毛衣。长相普通,是那种在街上擦肩而过绝对不会多看一眼的类型。但那双眼睛——温和,平静,像一潭死水。
死水
张楚岚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把赵董的通行证放在桌上。
周全看了一眼通行证,眼神没有任何变化。他把通行证推回来,依旧笑着:“赵董的人?有什么事吗?”
张楚岚盯着他的眼睛:“我叫张楚岚。张怀义的孙子。”
周全的笑容僵了一瞬。只是一瞬,快得几乎看不清。但张楚岚看到了。
“张怀义……”周全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回忆什么很遥远的事,“我记得。甲申之乱的当事人。你是他的孙子?来找我有什么事?”
张楚岚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周全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你问。”
“你原来的姓是什么?”
周全的眼睛眯了一下。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说,“我一直姓周。”
张楚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那份户籍记录的照片,放在桌上,推到周全面前。
周全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固了。窗外传来远处的车流声,走廊里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那盆绿萝的叶子在空调的风里微微晃动。
周全抬起头,看着张楚岚。那双眼睛里的温和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疲惫?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你查了很久吧。”他说。
张楚岚没有回答。
周全叹了口气,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拭镜片。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思考。
“张德茂,”他终于开口,“是我父亲。张怀义是我堂兄。”
张楚岚的心跳漏了一拍。
周全戴上眼镜,看着张楚岚,目光平静:“你爷爷当年加入三十六贼之前,来找过我父亲。他说他要去干一件大事,可能会连累家人。让我父亲带着家眷离开,改姓,躲起来。我父亲听了他的话,带着我们全家搬到了外地,把姓从张改成了周。”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你爷爷出事了。再后来,我父亲也走了。走之前他跟我说,不要找张怀义的后人,不要打听那件事,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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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楚岚的声音有些发哑:“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公司?为什么还要留在北京?”
周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我父亲走之前,还说了另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张怀义不会白死。他的后人,一定会来找。”
两人对视着。
张楚岚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周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你跟你爷爷长得真像。我第一次看到你的照片,就知道你会来。”
张楚岚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周叔叔,我想知道当年的事。我爷爷到底在找什么?他为什么会被追杀?名单上那个被涂黑的名字是谁?”
周全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张楚岚。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银。
“你爷爷在找的,是一个秘密。”他说,“一个关于这个世界真相的秘密。当年他们三十六个人,就是为了这个秘密聚在一起的。后来,有人不想让这个秘密公开,所以追杀他们。你爷爷是最后一个。”
他转过身,看着张楚岚:“那个被涂黑的名字,是无根生。”
张楚岚愣住了。
无根生?全性掌门?甲申之乱的源头?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周全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摇摇头:“他没有死。他藏起来了。你爷爷当年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他变了一个人,换了一个身份,活在我们中间。”
张楚岚的声音在发抖:“他在哪?”
周全说:“我不知道。你爷爷没有告诉我。他只是说,那个人还活着,藏得很深。让我不要找,不要查,等他的后人来了,自然就会找到。”
张楚岚沉默了。
原来,林国栋说的“那个人你见过,在你身边”,不是林远山,不是公司里的内鬼,是无根生。那个活了一百多年的全性掌门,就藏在某个地方,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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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等一个人。”
爷爷等了那么多年,等的是谁?是无根生?还是自己?
张楚岚站起身,对着周全深深鞠了一躬:“周叔叔,谢谢您。”
周全摆摆手:“不用谢我。你爷爷当年救了我父亲的命,我这辈子都还不了。”
———
加密通讯频道里,张楚岚把周全的话转述了一遍。
所有人沉默了很久。
黑管儿第一个开口:“无根生还活着?这不可能。他要是还活着,得一百多岁了。”
肖自在说:“一百多岁不稀奇。老天师也一百多了。”
王震球说:“问题是,他为什么要藏起来?他是全性掌门,当年那件事的源头,他想公开什么秘密?有人不想让他公开,所以追杀他。现在他藏起来,是为了保命,还是在等什么?”
老孟说:“他在等张楚岚。”
频道里安静了。
高钰珊的声音响起:“楚岚师兄,我查一下无根生的资料。虽然他换了一个身份,但一个人活在世上,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张楚岚说:“好。”
———
北京,酒店房间里。
张楚岚坐在床上,面前摊着那份三十六贼名单。名单上,无根生的名字排在第一。他以前看这个名字,只是一个符号,一个传说,一个跟他没有直接关系的人。现在他知道,这个人,是他爷爷用命去保护的人,是他爷爷让他去找的人。
冯宝宝坐在窗边,啃着一个苹果。
“宝儿姐。”
“嗯。”
“你说,无根生长什么样?”
冯宝宝想了想:“不知道。没见过。”
张楚岚说:“他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张脸,活在我们中间。也许我们见过他,也许就在我们身边。”
冯宝宝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那他为什么要换?”
张楚岚说:“因为有人要杀他。那些人不想让他公开那个秘密。”
“什么秘密?”
张楚岚摇头:“不知道。但爷爷愿意用命去保护他,说明那个秘密很重要。”
冯宝宝看着他:“你怕吗?”
张楚岚想了想,摇头:“不怕。找到了,就知道了。知道了,就结束了。”
冯宝宝点头:“嗯。”
———
沈阳,白色小楼。
高钰珊的电脑屏幕上,无根生的资料正在一页一页地滚动。很少,真的很少。这个人像是活在传说里,而不是历史里。没有照片,没有户籍记录,没有任何可以证明他存在过的官方文件。
但他一定存在过。三十六个人不会为一场幻觉聚在一起。甲申之乱不会为一场幻觉死了那么多人。爷爷不会为一场幻觉躲了一辈子。
高钰珊调出所有跟无根生有关的资料,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名字,一个地名。她要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那个人的样子。
忽然,她发现了一个东西。
无根生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一九四六年。地点是四川青城山。他去那里见了一个人。那个人是谁?记录上没有写。但高钰珊查到了青城山那一年所有的访客记录。
其中一个名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林国栋。
林远山的父亲,当年负责调查甲申之乱的高管。他也在青城山,跟无根生同一个时间段。
高钰珊的心跳加速了。她顺着这条线往下挖,发现林国栋在青城山待了七天。七天里,他见了很多人,但有一个人的身份,记录上没有写。只有一句话——“特殊联系人,身份不便透露。”
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无根生?
高钰珊立刻给张楚岚发消息:“楚岚师兄,林国栋见过无根生。一九四六年,在青城山。”
张楚岚秒回:“确定?”
高钰珊说:“确定。但那个人的身份被抹去了。林国栋知道他是谁。”
张楚岚说:“林国栋现在脑子不清楚了,问不出来。但他儿子林远山,一定知道些什么。”
高钰珊说:“你要去找林远山?”
张楚岚说:“对。但不是现在。现在去找他,等于告诉他我们知道了他的秘密。他会防备,会销毁证据。等时机成熟了,再去找他。”
高钰珊点头:“好。我继续查。”
———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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