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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慢。
不是体力问题,是心情问题。
天池边上那一幕,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不,不是压,是撞。狠狠地撞了一下,撞得人七荤八素,到现在还没缓过劲来。
韩德江走在队伍中间,不是最前面,也不是最后面。他不想走在最前面,因为怕自己走错路;也不想走在最后面,因为怕自己掉队。就这么夹在中间,跟着前面人的脚步,机械地迈腿,机械地呼吸。
那颗珠子被陈昭收了起来,但他指尖残留的温热还在。那股温热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像是渗进了骨头里,从膝盖往上走,走到腰,走到背,走到心口,走到脑子里,把那些积攒了三年的阴冷、恐惧、噩梦,一点点往外挤。
挤出来的东西变成了眼泪。
韩德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可能是刚离开天池的时候,可能是走到半路的时候,可能是刚才歇脚喝水的时候。反正等他反应过来,脸上已经湿了一片,冷风一吹,刀割一样疼。
他没出声,就是默默地流。
陆玲珑走在他旁边,早就发现了。她没有问,只是默默递过来一张纸巾,然后假装看风景,不去看他。
韩德江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又擦了擦,纸巾很快就湿透了。他又要了一张,又湿透了。第三张的时候,他干脆不擦了,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反正风大,吹干了也就没了。
“韩爷爷。”陆玲珑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您哭出来好,哭出来就痛快了。”
韩德江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风箱:“丫头,让你见笑了。”
“不见笑。”陆玲珑摇摇头,“我要是您,哭得比您还厉害。”
韩德江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变成了一声叹息。
走在前面的王震球忽然回头,递过来一个保温杯:“韩师傅,喝点热水。哭多了得补水,不然虚脱。”
韩德江接过杯子,是陈昭那个保温杯。他愣了一下,看向前方。
陈昭走在最前面,背影从容,步伐稳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把杯子给了王震球,让王震球递过来。
韩德江握着杯子,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温热,眼泪又下来了。
这杯子,早上陈昭给他倒过茶,说“韩师傅,你救了他俩的命,这就是本事”。现在又到了他手里,温热的,像那只拍过他肩膀的手。
他喝了一口,是热茶,枸杞的甜味淡淡的,正好。
“谢谢。”他说,不知道是对王震球说的,还是对前面那个背影说的。
王震球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风星潼凑过来,小声说:“韩爷爷,您说那个东西……它以后还会出来吗?”
韩德江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但它答应先生了,应该不会了吧。”
“那它要是想起来了呢?想起来自己是谁,想起来要等什么,它会不会……”
风星潼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韩德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小伙子,你知道我在山里这么多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吗?”
风星潼摇摇头。
“别想太远的事。”韩德江说,“想太远没用,只会让自己害怕。该来的总会来,不该来的想也没用。那个东西要是真想害人,三年前就害了,今天也害了,但它没有。它只是……孤独。”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风星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再问了。
队伍继续往前走。
天色越来越暗,山路越来越难走。韩德江打起精神,走到前面去带路。他是老把头,这是他的活,再难过也得干。
走了一个多小时,天彻底黑了。韩德江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让大家扎营休息。明天再走一天,就能出山了。
篝火燃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众人围坐在火堆旁,没有人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火苗跳动。
韩德江坐在最边上,离火最近,烤着白天被雪水浸湿的裤腿。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昭坐在他对面,手里还是那个保温杯,慢慢喝着茶。他不抽烟不喝酒,这种时候,一杯热茶就是最好的陪伴。
沉默了很久,韩德江忽然抬起头,看向陈昭。
“先生。”
陈昭看向他。
韩德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然后他又张开嘴,又咽了回去。反复几次,最后终于憋出一句话:
“我能不能……再摸摸那个珠子?”
众人一愣,都看向陈昭。
陈昭没有拒绝,从怀里掏出那颗珠子,递给韩德江。
珠子在火光下晶莹剔透,内部无数光点缓缓流转,美得不真实。韩德江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
他的眼泪又下来了。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您。”他声音颤抖,“我这三年,天天做噩梦,天天想那天的事,想得都快疯了。今天……今天终于……终于……”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捧着那颗珠子,老泪纵横。
陆玲珑眼圈又红了。风星潼低下头,假装拨弄火堆。陆琳沉默地看着,眼神复杂。刘莽和柳青互相看了一眼,都别过脸去。
王震球难得没有贫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陈昭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韩德江。
过了很久,韩德江才平静下来。他擦干眼泪,小心翼翼地把珠子还给陈昭,然后忽然站起身,对着陈昭深深鞠了一躬。
“先生,大恩大德,我这辈子还不了,下辈子接着还!”
陈昭摆摆手:“不用。你该谢的不是我,是它。”
韩德江直起身,摇摇头:“它……它也是个可怜的。但要不是您,我今天还在害怕,还在做噩梦。您让我看清楚了,我就不怕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先生,我跟您说,我这辈子,打过猎,采过参,见过山精野怪,也见过仙家出马。但今天这事儿,够我跟孙子吹一辈子了!”
众人忍不住笑了起来,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许多。
王震球凑过去:“韩师傅,您回去打算怎么跟您孙子说?”
韩德江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就说爷爷我见到了天池里的神仙,神仙还给了爷爷一颗宝珠,爷爷摸了之后腰不酸了腿不疼了,一口气能上五楼!”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
陆玲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知道是笑的还是别的什么。
风星潼笑得直拍大腿:“韩爷爷,您太逗了!”
韩德江自己也笑,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不是难过的眼泪,是开心的眼泪。
笑过之后,王震球从包里翻出一袋花生瓜子,大家围在火堆旁,边吃边聊。
韩德江讲起了他年轻时候的事儿——怎么跟着老把头学艺,怎么第一次进山采参,怎么遇到野猪追着跑,怎么从悬崖上摔下来大难不死。讲得绘声绘色,众人听得津津有味。
陆玲珑问:“韩爷爷,您见过最好的人参是什么样的?”
韩德江眼睛一亮:“那可不得了!三十年前,我在老白山那边挖到过一株六品叶的,足有筷子那么粗,须子比我还长!那玩意儿,拿到市场上,能换一套房!”
风星潼瞪大眼睛:“一套房?!”
“可不是!”韩德江得意地捋捋胡子,“不过我没卖,给老伴留着泡酒了。可惜她走得早,没喝上几年。”
他说到最后,声音低了下去,笑容也淡了。
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陆玲珑轻声说:“韩爷爷,您老伴一定是个好人。”
韩德江点点头,眼眶又有点红:“是好人,跟着我苦了一辈子。年轻时候我在山里跑,她一个人在家带孩子,种地,喂猪,什么苦都吃过。后来日子好点了,她又病了,没享几天福就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扯出一个笑:“不说这个了,都过去了。”
陈昭忽然开口:“韩师傅,你有几个孩子?”
韩德江说:“两个儿子,都在外地打工。大儿子在沈阳,小儿子在大连。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
“想过跟他们一起住吗?”
韩德江摇摇头:“不去。城里住不惯,还是这山里舒服。再说他们也有自己的日子,我去了添乱。”
陈昭没有再问。
夜深了,火堆渐渐变小。韩德江第一个钻进帐篷,他今天情绪大起大落,累坏了。
其他人也陆续去睡,只剩下守夜的人。
陈昭依旧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苗。
王震球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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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
陈昭“嗯”了一声。
王震球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老大,我今天……挺感动的。”
陈昭看向他。
王震球难得认真地说:“那个东西,等了那么久,等到忘了自己是谁,还是在那儿等着。韩老头,被吓了三年,今天终于不用怕了。您……您让它们都解脱了。”
陈昭没有说话。
王震球又说:“老大,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陈昭看着他,目光平静:“为什么这么问?”
王震球挠挠头:“就是感觉……您跟我们不太一样。不是说实力,是说……那种感觉。您看事情的角度,您处理事情的方式,您……好像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经历过,但又什么都不在乎。不像这个时代的人,也不像任何一个我见过的异人。”
陈昭沉默了很久,久到王震球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语气很平淡: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远到……你们可能想象不到。”
王震球眨眨眼:“比长白山还远?”
陈昭嘴角微微扬起:“比长白山远多了。”
王震球还想再问,陈昭已经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王震球知道问不出更多了,也不纠缠,钻进帐篷睡觉。
陈昭一个人站在火堆旁,望着远处漆黑的夜空。
那颗珠子在怀里,温热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脉动。
那个存在等了不知多少年,等到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要等。
它在等谁?
那个人形轮廓,那个散发着灵气的人,是谁?
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但他隐约觉得,这一切,可能只是开始。
第二天下午,队伍终于走出大山。
当二道白河镇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韩德江站在山脚,回头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长白山,久久没有动。
陆玲珑走过去,轻声问:“韩爷爷,您在想什么?”
韩德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丫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想进山。”韩德江说,“不是打猎,不是采参。就是想进去看看,看看那些树,那些水,那些山。以前进山是为了活命,为了挣钱。以后进山,就是为了看。”
他顿了顿,笑了:“我想去看看,那个东西在的地方,到底有多美。”
陆玲珑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韩爷爷,您这个想法真好。”
韩德江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长白山,转身,大步流星地往镇子走去。
他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
——
回到客栈,众人洗漱休息。晚上,韩德江非要请大家吃饭,说这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一顿饭。
镇上最好的饭店,最大的包间,最贵的菜,他点了满满一桌。
酒过三巡(茶过三巡),韩德江端起茶杯,对着陈昭,郑重地说:
“先生,这杯茶,我敬您。我不说大话,不说虚话,就一句——您是我韩德江这辈子,见过的最了不起的人。”
陈昭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淡淡说:“韩师傅过誉了。”
韩德江摇摇头,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双手递给陈昭。
那是一块磨得发亮的鹿皮,里面包着什么东西。
陈昭打开一看,是一株品相极好的人参,须子完整,形状像个小人,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韩师傅,这太贵重了。”
韩德江摆摆手:“先生,您别推辞。这是我二十年前挖的,一直没舍得卖,想留着给老伴补身体,结果没用上。今天遇上您,也算是物归其主了。您拿着,泡酒也好,入药也好,是您的东西。”
陈昭看着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收下了。
“谢谢韩师傅。”
韩德江笑了,笑得满脸褶子,眼睛眯成一条缝。
“先生,以后有空,常来长白山玩。我给您当向导,不收钱!”
众人笑了起来。
笑声中,这顿饭吃得格外热闹,格外温暖。
——
夜深了,陈昭回到房间,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长白山的轮廓。
手机震动。
高钰珊(十三弟子):“师父师父!你们回来了?!我急死了!昨晚又断联了!怎么回事?!”
陈昭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高钰珊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发来一条消息:
“师父……那个东西,好可怜。等了那么久,等到忘了自己是谁。还好遇到您了。”
陈昭回复:“遇到它,也是缘分。”
高钰珊(十三弟子):“那颗珠子,我能看看吗?用摄像头?”
陈昭拿出那颗珠子,放在窗台上。
月光下,珠子晶莹剔透,内部光点缓缓流转,美得不像人间之物。
手机屏幕上的那个像素小人凑近了“看”,然后发来一串省略号。
高钰珊(十三弟子):“好漂亮……比我想象的漂亮多了……”
又是沉默。
然后,高钰珊发来一条消息,语气有些不一样:
“师父,那个东西说它在等人。您说,它等的那个人,会不会是您?”
陈昭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
“不知道。也许吧。也许不是。”
“但不管是不是,既然遇到了,就帮一把。”
高钰珊发来一个“嗯嗯”的表情,然后说:
“师父,您真是个好人。”
陈昭笑了笑,收起手机,望向窗外。
长白山在月光下静谧安详,天池的方向,隐约有一层淡淡的光晕,不知道是月光,还是别的什么。
他摸了摸怀里的珠子,温热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脉动。
它在等的人,会是谁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以后,这片山,会少一些恐惧,多一些安宁。
这就够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