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造营的中庭挤满了人。
诸葛铜和马平带着一众学徒,全都围在那具木架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
残阳照在重甲上,数千片冷锻甲叶层层交叠,泛着幽深的青灰色寒光。
甲胄从护颈到裙底浑然一体,肩吞微微外张。
整套重甲立在架子上,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
“这…这是什么东西?”诸葛铜第一个开口,嗓音发干。
马平眉眼微蹙,上前敲了敲甲片,传回的是沉闷厚实的回响。
而更让他震惊的,是传回来的温度。
这甲胄,竟然通体发寒!
许冲站在木架旁,赤着的上身还挂着尚未干透的汗珠。
他拍了拍甲胄的肩部,掌心与铁面碰撞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这副甲,就是我这几天的成果。”
诸葛铜绕着木架走了整整两圈,从护颈看到裙甲,又从裙甲看到胫甲,越看眼睛越亮。
他曾是朝廷军匠,跟甲胄与刀枪打了半辈子交道,一眼就看出了这副甲的不凡之处。
寻常札甲用的是熟牛皮绳编缀,甲叶之间缝隙不小,遇上力道刁钻的箭矢便容易被钻了空子。
可眼前这副甲,每片甲叶边缘都微微上翘,彼此扣合得严丝合缝,根本找不到一丝缝隙!
这极大程度上降低了战场上被流矢射穿的风险!
“主公,这甲胄有什么特别的吗?”马平有些跃跃欲试。
生来喜好打铁的他,遇上与平常不一样的甲胄。
好奇心在脑海中爆棚。
他迫不及待想搞懂他,然后投入到生产中。
像是上次的陌刀。
正是因为他从早打到晚,才得以在短时间内产出三百柄陌刀。
这种锻造的金铁交鸣声,让他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取把刀来。”许冲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看向旁边学徒。
学徒立马领会,跑去库房取了把环首刀来。
许冲瞥了一眼,示意把刀给马平。
“用你最大的力气,去砍他!”
“砍?”马平愣了一下。
“你不是问它有什么特别之处?试试不就知道了。”许冲嘴角挂着笑意:“记得拿出你锻铁的劲。”
马平看看许冲的脸色,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刀后退两步。
“铛!”
马平猛地上前一步,腰腹发力,刀刃划出一道弧光,结结实实地劈在胸甲正中。
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震得围观的人耳膜嗡嗡作响。
哐啷一声。
马平不自觉松手,环首刀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虎口,此时还在微微发颤、发麻。
刚刚那一刀,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但打在胸甲上时,那巨力仿佛暴增数倍,又反弹回来!
离得近的几名学徒不禁咽了口唾液,上前拎起那把环首刀。
悬在半空,仔细打量。
即使刀刃上崩出指甲盖大小的一道豁口。
但胸甲上,只留下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白痕!
许冲伸手在划痕上抹了两下,那道白痕便只剩一线若有若无的痕迹。
院子内,气氛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每个人都盯着木架上的重甲,失了神。
“主公,能否给我也试试?”诸葛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请便。”
得到许可,诸葛铜重新举起那环首刀,猛地朝重甲劈下!
一刀下去,那消失的白痕再次出现。
但也只是浅浅留痕。
诸葛铜不信邪,强忍着虎口上隐隐传来的疼痛,又是劈出一刀。
哐啷!
伴随着一声脆响,诸葛铜双瞳猛地骤缩。
半截刀身飞出去,砸在学徒跟前。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手中只剩刀柄的半截:“神甲,神甲…此乃神甲啊!”
“主公,这甲胄到底是什么来头?”
许冲轻抹着胸甲上的痕迹,开口道:“此乃重甲!全身甲叶都经由上百次锻打,翘成弧形,完美贴合身体!”
“整幅重甲共用甲叶两千四百片,重七十三斤。刀劈不裂,箭射不穿,寻常矛尖刺上去,力道更会被甲叶弧度滑偏半寸!”
“这半寸,在战场上就是一条人命!”
刀枪不入,还能防御箭矢……
诸葛铜看向木架上的重甲,胸膛剧烈起伏,呼吸都急促起来。
若是他们人人穿此甲,步卒列阵便是移动的铁城!
骑兵冲阵便是钢铁洪流!
何惧那匈奴铁骑?何惧那各路反贼?!
即使是朝廷官兵,都做不到如此的钢铁之物吧!
“主公,下命令吧!这重甲要怎么造?”马平在一旁已经迫不及待了。
许冲笑了笑,转过身扫视一圈锻造营的铁匠们:
“即日起,锻造营分三班!一班负责锻造百炼钢,一班负责锻造陌刀,另外一班负责锻造重甲!”
“马平你暂且负责陌刀,等其他人熟练后你再转去重甲。”
“遵命!”
“是!”
马平和诸葛铜躬身领命。
“主公,若是一直那么造,我们的生铁恐怕会不够。”诸葛铜眉头一皱:“若是直接生铁造还好,可还要将生铁炼成百炼钢,要花费大量材料和精力。”
“没事,再过几日生铁就会送上门来,你们只需要造就是了。”许冲嘴角微微一挑。
诸葛铜与马平对视一眼,眸中皆是疑惑。
但既然主公发话,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
三日后,广宗城门外。
仿佛是为了印证许冲的说法。
一支车队浩浩荡荡地停在护城河边,五十名周家亲兵骑在马上,簇拥着三十辆满载的大车。
车上盖着油布,但从车轮碾过地面留下的深辙来看,每一辆车都装得极沉。
周仲渊骑着马立在车队最前方,面色铁青。
这三日路程他几乎没合眼,满脑子都是儿子周文昌被俘后的惨状。
那可是屠了九族的许冲,谁知道会对文昌下什么狠手?
城门缓缓打开。
许冲骑着一匹黑马,带着诸葛尤和二十余名亲兵迎了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看上去不像一个手握重兵的太守,倒像哪家的年轻公子。
“周老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许冲拱手,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周仲渊压着火气,也不寒暄。
从怀中掏出清单:“粮草二十万石、白银十万两、生铁两万斤,悉数在此。我儿人呢?”
“原来是周公的家父,久仰久仰。”许冲轻笑一声:“实不相瞒,我城里兵卒都在忙着操练,实在是腾不出人手。”
“不如请周老先生带领队一起进来,装卸货物,顺便也见见自家周公。”
虚伪!
周仲渊看着许冲的笑容,心里暗骂一声。
但表面上还是长辈的姿态:“既然如此,就请许太守带路吧。”
“请。”
许冲轻夹马腹,转身带着这浩浩荡荡的队伍,进了广宗城。